许路并没有把演讲这事看得太重,也没啥沾沾自喜的想法,结束之后他就把这件事抛之脑后了。
他暂时也还没有往文学理论研究发展的想法,等以后年纪上来了,再干这事也不迟。
午饭是在长征食堂解决的,陈健功硬拉他过去说要请他吃饭,说是他早上的表现,实在是太给他们涨脸了。
许路拗不过,最终只能“勉为其难”地接受下来。
行吧,又蹭了一顿……
饭桌上陈健功围绕着“乡土文学”提了不少问题,显然他对这个话题也很感兴趣。
许路也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人家真心实意地对待他,他也不介意多说几句。
“从我个人的角度看,乡土文学相比起农村题材,最大的优点就在于它极大地解放了题材边界,作家的视角不用再局限于时代潮流下的农村变化,而是可以将民间风俗,地域分布,日常伦理,个体悲欢纳入书写范围,重建文学与本土文化,民族审美之间的精神联系。
甚至我觉得在未来,乡土文学还会出现地域化的特征。”
“当然了,作为作家,我觉得还是要根据个人的经历和兴趣进行创作上的探索,而不是随波逐流,什么流行就去写什么。
像健功哥你,我觉得你对京城本土文化有着非常深入的了解,写写这里的普通市民,胡同市井,未必不是一个好的选择。”
这种专门写京城的人和事,风土人情,环境民俗的文章,未来有一个专有名词,叫“京味文学”。
其中又可以细分成好几种,最核心,最传统的自然是胡同市井和底层市民生活,老舍是这方面的集大成者,整体的范式、框架都是由他奠定。
原历史里,未来的陈健功也会是这方面的代表作家。
这也是许路为什么要引导他往这方面靠的原因。
比较“新京味”的是以王硕为代表的“大院题材”,像什么《动物凶猛》《顽主》,都是这方面的典型作品。
还有其他一些类型,它们的影响力就没那么大了,这里也就不过多赘述。
听完这段话的陈健功点点头,把许路提的这个建议记在了心里。
吃完饭后,他就回家看老婆孩子去了,而许路则是溜达着回了宿舍。
接着他拿起笔,抽出几张新的稿纸,很快便认真地“创作”起来。
他这会写的这篇文章,就是准备投给《京城文艺》的小说,同样是短篇,同样也属于乡土文学,不过这回换了个背景。
……
周一下午是滑冰课,78级文学专业班的人全在冰场上练习,以应对即将到来的期末考试。
今年北大体育教育室正式恢复后,立马就重建了体育教学大纲与考试制度,明确把滑冰列为大一大二学生的冬季必修课,期末考试是绕冰场滑行一千米,不计时长。
冰场就在未名湖上,主要是湖东、靠近东操场的那一块。
一是这里离体育场馆最近,便于搬运器材,二是这片区域冰层厚实,更加安全。
滑冰这事许路玩得还挺溜,不说高手,应付个期末考试还是绰绰有余的。
反倒是刘振云,这小子平时上课喜欢偷懒,这会快要考试了,才赶紧开始临时抱佛脚。
这会一会摔一个屁墩,逗得许路哈哈大笑。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有个戴着眼镜的女生,捧着11月那期《京城文艺》,在岸边徘徊许久,趁着许路休息的时候,才赶紧走过来开口问道。
“许路同学,打扰你一下,昨天听完你的演讲后,我回去又翻看了一遍你写的《麦客》……”
演讲这事许路是没放在心上,但其他人可全都放在了心上。
昨天演讲结束之后,他就彻彻底底成为了学校里的红人。
其实之前刊发《麦客》的时候,他就已经很出名了,但那个时候大家都只知道有这么一个人,却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子。
借着昨天的这次机会,他们总算才记住了那张脸。
而从昨天下午到现在,不管是在教室,在食堂,还是走在路上,总会有人主动走上来,想跟他探讨乡土文学的相关内容。
许路也很无奈,不过要只是单纯的提问,他一般也都会顺口解释一下,可要是那种看着就想跟他辩个三天三夜的人,那他也只能赶紧找个借口脱身。
整个学校这么多人,要是一个个辩过去,他哪里还有时间去干别的……
……
好几天前许路寄出去的稿子,也差不多是在这个时候,送到了建国路71号,也就是高桂滋公馆。
这个地方可大有来头啊,当年西安事变时,光头就是被羁押在这里,期间他还写下过个人遗嘱。
等到1953年陕省作协入驻这里后,这里才开始变成陕省文学的核心阵地。
整个公馆有一座西式主楼,还有三座四合院,最西侧的3号院,正是《延河》编辑部所在地。
这份杂志创刊于1950年,当时叫《西北文艺》,等到1956年才正式更名为《延河》,刊名来自戈壁舟《延河照样流》中的诗句:“吃过十年延河水,走遍天下不忘本“。
目前的刊名字体,是从伟人手迹里重构出来的,前后沿用了将近60年,等到2017年才被换掉。
而作为小说组编辑的路摇,这会在收到新稿件之后,立马就按照规定进行登记,也就是在这个过程中,他突然发现了一封从北大寄来,寄信人名为许路的信件。
许路同志回信了?
路摇心中一喜,接着暂时停下了手头的其他工作,准备看看对方回信里写了什么。
对方上个月发表的那篇《麦客》,在《延河》编辑部里一直广受好评,这篇聚焦“麦客”这一陕甘宁地区特有的底层劳动群体,实在是给了他们一个大大的惊喜。
要是这篇文章后续能够获得首届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的话,那么它将成为新时期西北文学崛起的里程碑式作品,带动起整个西北文学的创作生态。
只是文章越优秀,他们就越是感到可惜。
这么一篇写出了西北人在贫瘠土地上,厚重而有力量的生命力的文章,居然不是刊登在他们《延河》上……
真是想想都觉得难受。
而后路摇也是赶紧想办法打听这位许路同志的消息,最后才得知了他是北大的学生,陕省人。
虽然很意外对方居然如此年轻,才刚上大学,他一开始还以为对方会是一个在陕省待了好多年的返城知青,不然没道理能够把故事写得这么真实,文风又那么成熟。
不过意外归意外,路摇还是很快就给对方发去了约稿信件。
虽然他知道像《麦客》这样的好文章,肯定是可遇而不可求。
对方这回能写好,下回可就不一定了,尤其他还那么年轻,还没有积累起丰富的创作经验。
但也总得约稿试试不是嘛。
只是让他出乎他预料的是,当他拆开信封以后,却发现里边根本不是所谓的回复,而是一小叠写满了字迹的稿纸。
这难道是……对方的新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