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除了威胁后,宁和号开始了平稳地飞行。
而直到下机之前,沈殿都在研究那个抱龙机——
因为那上面总共只有三个按钮,但是功能相当多,从喂食、洗澡到散步之类都有。
一边研究,他也一边在品尝宁和号重新开始提供的餐食——在正餐结束后,点心和饮料也一直在提供,整个流程都不会无聊。
沈渡也一直在吃个不停,她吃了沈殿三倍的点心量。
至于延平侯,他吃完了鸡饭又去漱了口就睡着了。宁和为他送上了毛毯,让他全程保持睡眠。虽然最后的阶段也就只有40分钟了,但他很快就进入了睡眠状态,把这40分钟都用在了恢复精力上。
等宁和号转入了下降,宁和的声音从广播里传来:“各位乘客,我们正在降落到坤甸南山纪念机场。本地时间中午12点20分,气温三十一度,湿度很高,远处有雷雨。”
从舷窗朝外看,就能看见坤甸的港口。
坤甸的水域灰蓝而拥挤,锚地里停着密密麻麻的船:集装箱船、油轮、散货船,一艘艘都锚泊在那里。更近处是填海造出的岸线,和大坂的出岛机场一样,这些土地都是在城市本身的发展需求无法被满足后,从海水里面填出来的新地。
白色储油罐、吊机,和炼油厂的烟囱遍布在这些临海的黄金地块。燃气的火炬在闷热空气里烧着,让这座赤道上的城市更加热浪滚滚。
因为构型关系,宁和号的转向半径相当大,所以在降落时也要划出更大的降落轨迹。
机身略过坤甸的郊外——海蓝转变为一团肮脏的灰绿色。是一眼看不到头的混乱,用彩钢瓦和木头搭建出的贫民窟占满了整个视线。这些贫民窟像肿瘤一样蔓延在大地上,内里分不出清晰的道路,只有自然生长出的毛细血管。但如果把贫民窟比作肿瘤,那这颗肿瘤与坤甸本身却有着明显的边界:
一道高墙之后,城市天际线从薄雾里拔地而起——玻璃和钢筋混凝土塑造的摩天大楼紧挨着高墙的墙沿,几乎没有任何过渡。银行,银行,还是银行。一座座银行的标志占满了坤甸的核心高楼区,这些高楼区保持了相当高的绿化率,让高楼本身显得像插在捶球场那些翠绿果岭上的旗杆。
中密度的住宅区分布在更远的地方,热带风情的棕榈树遮掩了街道。楼宇间有高架快速路和人行天桥穿插其间,藤蔓的绿幕攀爬其上,还开出了艳丽的热带花朵。
延平侯先前提到的食阁也分布在这些地方。此时正是饭点,不少人都从家里走出来,到汇聚了餐饮店的社区中心里开始用餐。而这里生产出的厨余垃圾,会在统一清运后运送到城墙外的贫民窟去处理,那里就是本地土著居住的地方。
机场跑道出现在滨海的位置。白色航站楼低矮而干净,屋顶有遮阳格栅,将天然的阳光送入到航站楼内部,显然是考虑到了低碳环保的设计理念。
而跑道本身也已经为宁和号净空。为了欢迎这座城市的君主回归自己的居城,整齐排列的消防车在跑道末端拉出了水门。
宁和号穿过了水门的彩虹,停留到了主航站楼之外的公仪航站楼,那是为延平侯履行公务而准备的行宫。
镀金的自动扶梯直接接到了宁和号的舷侧,仅有的几名乘客依次下机。
“诶。”唐十一向旁边的沈殿小声问,“最后40分钟,你在做什么?”
“在吃饭吧。”沈殿也看到沈渡在吃饭,延平侯在睡觉。但在刚才的冲突中,沈殿坐到了靠后的位置上,所以一直没看到唐十一在做什么。
“那你猜我在做什么?”
沈殿摇了摇头。
“我在等人来收拾我吃完的餐具。因为我不知道要收拾到哪里,所以没有办法自己收拾。我等啊等,想着自己是不是要被这个世界遗忘了。我在想要不要自己去端着餐具去问问机长,但我想着要是端着餐具过去机长也懒得见我我该怎么办...”
沈殿听了就头皮发麻,这也太尴尬了吧...
“真的,不要同情我。”唐十一看出了沈殿的怜悯,“你越是同情我,我就越是会觉得自己很可悲啊...”
“别这么说,这么说出来你显得更可悲了。”
“啊...”被忽视的落寞无以言表,唐十一也没有任何办法。毕竟,他这次旅程,其实是喜啊。毕竟延平侯已经答应要庇护他了,并且延平侯也选择他作为唐门的下一任龙头。虽然延平侯转头就忘记他是谁了,但至少他在这已经获得了安全。他这次来到南洋除了避难,其实还是来旅游的。
但是啊,明明是来旅游的,明明也得到了承诺,这两件大好事凑在一起为什么会“自己”觉得落寞呢——原来,是因为“自己”什么都做不到。
唐十一,什么都做不到。没有人在意他在想什么,也没有什么人在乎他做什么。
“啊...啊这...阿土啊!”沈殿忽然开了口,“其实有件事,我是希望你能在地球上帮我呢。”
“诶???”唐十一一下子就来了精神,“原来我也是有事情要做的啊。什么事?”
“...”
“你不要告诉我你是为了安慰我才这么说的啊!这显得我更可悲了啊,你这家伙!”
“啊!有了有了!其实我需要你帮我完成一个秘密任务呢。你知道的吧,我是火鹰组织的领头人!和你也在伯仲之间呢。”
“你们火鹰有几个人来着?先前我以为只有你一个,现在有两个或者三个?那你们比我人多呢。我是个孤家寡人。”
“所以!“沈殿强调道,“阿土啊,你可是我最重要的朋友啊。所以,我把火鹰组织驻地球办事处的工作交给你了啊!”
“什么意思?你要拉我入伙?不赖。不过,我管几个人啊?”
“你看着办好了...反正我们其他几个人都不在地球上。地球上的工作,就交给你了。”
“好吧。”唐十一猛地点头,“我接受你的好意了——我这人没那么别扭,你给我找点事情做,我是非常乐意的。”
“诶?”沈殿倒是疑惑道,“你这个人非常敏感来着。不敏感的人,也不会意识到自己正处于这么可悲的境地吧。”
“可悲是多余的。我自己知道自己可悲就行了,你不要老是和我提啊!”
“啧啧啧。”沈殿摇了摇头,“所以呢?说说看,你是怎么调整心态的?”
“因为我发现,在你这里干活似乎大有可为啊——你放心,在你们去太空的时候,我会在地球上把火鹰组织打理得井井有条。嗯,到时候说不定能变成第二个唐门也说不定呢。”
“拉倒吧,唐门有多大我还不知道吗?”
“我是认真的。”唐十一正色道,“唐门发展到今天,确实是依赖了许多旧有的规矩。但那些规矩在现代已经过时了——我,就是那些规矩的受害者。我本无意争夺唐门龙头的位置,只想要在唐门的框架下办我自己的事。现如今,既然唐门容不下我,那我把你这里的事当成主业又有何不可呢?我可一点都不介意给你打下手呢。毕竟,你可是麒麟大人啊!”
“嗯...”
“所以麒麟大人到底是什么意思?听起来很厉害,他们都这么叫你。但是,麒麟到底是什么?”
“好问题。”沈殿点了点头,“我也不知道。”
“???”
“但是,这次的月球之行要是能见到我的父亲,说不定就知道了——那么,火鹰在地球上的事就交给你了。说起来,我好像除了这个名字以外没什么可以提供给你的呢。”
“桀桀桀~~”唐十一忽然微微一笑,“有名字就够了。把名字留给我,你们几个就放心地上西天去吧!”
...
片刻后,沈殿和延平侯在他位于机场内的行宫内碰面——回到总部后需要处理的紧急任务以后,他把注意力重新放到了沈殿身上。唐十一已经自行离开前往坤甸市区内了。
果然,延平侯也确实没有发现少了一个人。
“如何啊,麒麟大人,抱龙机研究得如何了?名字想好了没?”
“这个小玩意儿还真是有趣啊。就是...我怎么没看到龙呢?”
“?”延平侯诧异道,“我什么时候说里面有龙了。我给你抱龙机是让你研究下,我们现在才正要去孵化室。”
“啊!”沈殿这才恍然大悟,“我明白了,所以不是我选择龙,是龙选择我是吧?”
“非常正确!”延平侯的眼睛亮了起来,那是看到了同好的眼神,“你果然很上道。没错,是龙选择饲主,而不是饲主选择龙。我要是直接把龙给你,那和贩卖龙口又有什么区别呢?只有双向的选择,才是一段健康而合理的关系的开始。我在让孵化室那边准备了。等你去的时候,就可以看看哪只龙宝宝愿意和你一起走了。每个龙都有自己的天赋,而龙会根据自己的天赋,选择相性与自己匹配的饲主。所以,看到龙之后再取名字也没问题。”
当然,龙自身的先天天赋、先天特性虽然很重要,但后天的培育同样也很重要,甚至可以说是至关重要。因为龙能够发挥出的能力的规模,完全取决于后天投喂的经验。就算天赋再好,如果没有正确培养的话也不可能诞生出一只有用的龙。
在延平侯看来,鸿烈就属于是养废了的那种。
“而你,我的麒麟大人,我的沈兄弟。我觉得,你会和龙龙很合得来哦。”
“何以见得呢?”
“因为你善。”
“?”
“我的意思是,你的身边已经聚集了许多奇人异士了。你自己的妹妹就很厉害,现在还得到了威力无穷的凤凰。叛逃的腾霄卫飞廉,如果我的调查没错的话,他现在应当也听命于你?还有那个,野心勃勃的唐门少东主。”
“诶?”沈殿诧异道,“原来延平侯你记得他啊?他被你完全无视了,刚才似乎相当失落。”
延平侯缓缓地笑了出来:“你不觉得,把他放置在那里也是一种有趣的方法吗?我这个人,最喜欢的就是培育英才了。有的人呐,只有在失去一切的时候,才知道要如何发掘出自己的潜力。我听说,你要让他做你在地球上的代言人?我想,他和飞廉两个人应当可以做出一番事业的。而兰芳公司,恰巧也有一些事务需要有识之士的协助。”
“国姓你的意思是?”
“我说过,我会扶植他去做唐门的龙头,但我可不会扶植一个废物坐上唐门的大位。我会给他磨练的机会的,各种意义上的机会——如果运行在他手上的火鹰能够蒸蒸日上,对你或者对我都是个不错的选择。是吧?”
沈殿点了点头,肯定了这种做法。
“那么,现在就是令人期待的驯龙时间了!麒麟大人,就算幼龙选择了你,也有可能会考验你哦。毕竟,龙有时候也需要通过考验才会选定自己的饲主。但你可以放心,如果你能选到自己心仪的龙,绝对是物超所值的。”
说完,他起身带路。沈渡跟在两人身后——
走出去没多远,就有数十人的铁人军从大厅各处赶来,将两人围在中间。
先前其实还没有看出来。但现在通过近距离观察发现...这些铁人军似乎都不是人。
或者说,都不是孤立的人。
这些铁人军身上既有人的气息,也有龙的气息。似乎称呼他们为“龙骑兵”会更合适一些,因为他们是在驾驭【有龙的甲胄】进行作战的战士,与自己的龙协调一致。说是驭龙的骑兵也不为过。他们构成了兰芳公司的主战力量,也是延平侯得以参与派阀战争的底牌。
然而,他们围拢过来可不止是为了护卫,也是为了防止窃听。
延平侯示意沈殿靠近了些,压低了声音:“还记得先前,羽族那边说给我发了消息来吗?不要说话,你点头就行。”
沈殿点了点头。
“消息的内容是,凤凰遗留在大坂的凤凰茧,连带着那名飞将的尸身,都已经被工部回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