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桑里所在的位置,在古燕之时,属于督亢之地,土地肥沃,物产丰饶,乃是燕之粮仓。
刘备独自出了门,沿着土道往北边儿县城的方向走去。
寇破奴身份特殊,不便相随,而刘壮今日要帮着母亲劳作家中活计,索性他便一人去一趟,顺便打探一下各色物什的大致行情,看能不能从中发现什么赚钱的门路来。
他一边走着,一边打量着周遭环境。
涿县与范阳县之间的区域,地势平坦、沟渠纵横、陂塘密布,水源又充足,非常适合耕种。
所以这一带富户甚多,在北方边郡,属于是人口稠密、经济富庶之地了。
初冬时节,陂塘、沟渠水势消退,露出大片滩涂,滩岸边的芦苇枯黄一片,轻风拂过,芦浪层层翻涌,旷野之中,只听沙沙响声。
而近处的田地里,留着参差不齐且低矮的禾茬,时不时见一二黔首,正将这禾茬根带着泥土铲起。
他脚下这阡陌土路,被往来的车马、行人踩踏得十分坚实。
只是受不得雨水,一下雨便泥泞不堪。
土道上每隔一段距离,便有榆、杨、槐等树像卫士一般伫立在两旁,只不过,这个时节,树叶早已落了大半,枯叶散落在道边的沟里,无人问津。
刘备家到县城,约莫二十里路,沿途路过几户人家,黔首多在院中剥麻、织席,偶尔也能见到整治农具或鞣制皮料的身影。
普通黔首一年到头,忙忙碌碌,几乎全年都不得闲。
这便是最真实的乡野生活写照。
不知为何,刘备看着眼前宁静祥和的景象,心中反而愈发沉重,他知道,乱世将至,这样的日子不会太久了。
而往后数十上百年,就是这般清贫的日子,都是每个百姓最大的奢望。
他必须在乱世来临前,积攒足够的“资本”。
想到这,刘备不由加快了脚步。
现在有数金在手,足以做些事了。
此前卖弓马,得了差不多十万钱,给吴季、寇破奴、刘壮三人各分了一金。
不过,在回家后,刘壮又把那块金饼给塞了回来。
今早给阿母的一金,也被她推了回来。
刨除此前归途路上的一些花销,算下来,他身上足有七金又六千余钱。
也不知涿郡的马价如何?
刘备快步之下,不一会儿便上了官道。
官道就比乡间小道宽阔多了,足以并行两辆马车。
而且,官道上,行人也多了起来,赶着马车的商贾,或挑或背的农人,也有头戴纶巾、身着长袍的士子模样……
当然,也少不了衣不蔽体的流民。
刘备忍不住看向那蓬头垢面的群体,这群人中,大多数是老弱,见刘备看过来,纷纷露出渴望的目光。
或许是注意到了刘备腰间的環首刀,他们那渴望的眼神又瞬间消失不见,甚至刻意停下了脚,再也不敢与刘备对视。
刘备倍感无奈,叹息一声,又继续赶路。
他能有什么办法呢?
……
日昳时分,刘备终于抵达了涿县城外。
那股熟悉感油然而生。
涿县也是郡治所在,规模不小。整个城郭,周回近六里,城高三丈,郭外挖掘有壕堑并引桃水为护城河,算是一座中等城池了。
城内东北隅地势最高处便是郡府所在,同时依着东墙、北墙,建有子城。
县寺也在城北,位于城内南北主街道西侧。
城东里闾住的多是官吏及其家眷、士人子弟、豪门富户之类。
工坊多在城西,而城南则是市肆、普通庶民所居区域。
就连城南郭下,也聚集了不少人,这些人大多是小商小贩、带雇佣工、游侠少年、乞食流民……
因而城南鱼龙混杂,最为混乱。
这不,就在郭外里许的一家酒肆门口,正有两人扯着衣襟争吵不休,旁边还有沽酒的食客或驻足观看,或催促肆主赶紧沽酒。
那场面,当真是一片嘈杂喧闹。
还有不到两个时辰,城中市门便要落锁了,所以刘备对这场面并不在意,他要在今日闭市之前,把马的事情敲定。
刘备没理会越来越乱的场面,径直往城门口走去。
涿县有四门,皆设有门亭,有亭长、亭卒负责查验往来人员的过所、符节等。
就在刘备挤过人群的时候,余光瞥见一张熟悉的圆脸。
刘备停下脚步,转头看去,只见被酒肆舍主扯着衣襟那人正是他的好友简雍!
不是……这厮咋在这儿?还和肆主吵起来了?
刘备满脸疑惑,挤过人群走了过去。
还没等刘备开口,他便听那肆主大声斥骂起来:“尔这无赖,半月前赊酒钱至今未还,今日还敢来赊酒?哪有这般道理?”
圆脸青年简雍也不甘示弱:“些许酒钱,何足挂齿?某他日必当加倍奉还,何必如此咄咄逼人?!”
“加倍奉还?真是可笑!”肆主冷笑一声,“我看你是想赖账吧!一股穷酸相,没钱还喝什么酒!赶紧给钱!否则休怪俺不客气!”
“不客气?”简雍嘁了一声,“你待怎样?”
“哼哼!”肆主继续冷哼,“尔今日若不给,我便要去报官。”
简雍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圆脸上堆出灿烂的笑容:“哎呀,肆家何必如此呢?某又不是不给,为这点小事,何必惊动官府呢?这多麻烦,还耽误酒肆生意不是?”
“说的好听,那你倒是给啊!”那肆主怒道。
“嘿嘿~”简雍一边笑一边搓着手,“这不是最近手头……紧嘛……”
“尔这竖子,说了半天,还是拿不出钱来!”那肆主更加怒了,“走,去见官!”
说着,就要拉人往城内走去。
简雍脸色一变,圆脸上一阵白、一阵红,又一阵黑,阴晴不定,十分难看。
“且慢!”就在这时,一道声音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方面大耳、腰挂環首刀的年轻人上前了两步。
“玄德!”简雍看清来人,大为震惊,惊呼道,“你怎么在此?”
来人正是刘备。不过刘备并没有立刻理会简雍,而是看向那肆主,问道:“敢问酒舍主,他欠了多少钱?”
“你要替他还?”肆主识得刘备,不由满心怀疑,甚至语气有些不屑,“刘氏子,尔家仅靠织席贩履维系,你当真要替此人偿还?”
“欠了多少?”刘备脸色平静,再次问道。
那酒舍主见刘备居然不领他的情,没好气道:“三百钱!”
“三百钱?”刘备正准备掏钱,一旁的简雍瞪大了眼睛,圆脸上布满了凶相,惊呼一声,怒道:“你怎么不去抢?某就赊了五斗,还是事酒,你居然要三百钱?!”
周围的食客闻此言,也纷纷侧目,开始议论起来。
刘备也是一愣。
所谓事酒,有事而酿,一至三日可速成,民间通常叫行酒、一宿醴或薄酒。
这种速成的酒,米渣多、浑浊、甜度高、酒力极低,一般为庶民饮用。
按照现在的市价,一斗事酒也就十钱,就算溢价,顶多十二三钱,五斗事酒,也就六七十钱,顶天了一百钱。
怎么会要三百钱?
“呵呵,尔赊的分明是上好的清酒。”酒肆主笑道,“我这清酒可是经过累年久酿,酒液清亮、醇厚绵长、余味悠长的上品佳酿,一斗五十钱,可不算贵吧?”
“你欠我数日,再算点利息,也不过分吧?”
刘备哪还不明白,这分明是要故意讹诈!这酒肆主就没想过要好好说话呀……
刘备心中一凛,从怀中掏出钱,数了六十钱递给了对方。
“一斗薄酒,我给你算十二钱,五斗六十钱。”刘备面无表情,一字一顿说道:“就这么多,多一钱,没有!”
“那简竖子欠我三百钱,刘氏子,你以为区区六十钱就想打发了?”那肆主的手已经从简雍的衣襟上松开,指着刘备,恶狠狠道:“我告诉你,今日若没有三百钱,这竖子休想离开此地!”
周围看热闹的人更多了。
简雍正要说话,却被刘备一把拽到了身后,冷着脸上前一步,迎着那主的目光:“你这肆中有清酒可沽么?”
刘备平静地话音落下,全场寂静,片刻后爆发出一阵哄笑。
“哈哈哈~这刘大耳儿说的没错啊,这酒肆哪儿来的清酒?最好的也不过是醪酒罢了,我常在这酒肆沽酒,最是清楚不过喽!”
“这位兄台此言极是,昨日我还问过这酒肆有无上好的清酒,肆中酒保、酒妪皆言无清酒可沽……”
也有认识简雍的人,在一旁附和道:“看样子是这肆主,欺负简宪和年少啊!”
随着人群议论的声音越来越大,那酒肆主的脸上终于有些挂不住了,对着刘备,语气带着质问:“刘玄德,你果真要护着此竖子?”
“六十钱,够否?”刘备仿佛没听见酒肆主的话,只是淡淡问道。
“够!”酒肆主冷哼一声,又靠近刘备耳边低声道:“刘玄德,今日我记住了,咱们走着瞧!”
刘备微微一笑,将钱递了过去,他见那肆主接过了钱,旋即脸色突变,大声道:“既然酒钱已清,那咱们就该算算另一笔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