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的清晨,已寒气逼人。
“哚!”
弓弦的余音还在发颤,射出去的箭矢已经命中靶心。
“呼~”刘备收起角弓,长吁一口气。
这立靶约莫六十步,十箭九中,射偏那箭还是第一支试射,当然也不是刘备只能射五十步,而是他家院子东西两头之间的空地只能摆这么远的靶子。
他手中的这张角弓,拉力大概在一百八十斤(汉斤)左右,也就是一石五斗的弓。
若是放开射,不考虑其他,只考虑距离的话,大概能射三百步上下,差不多是这个时代的一里了。
寇破奴在一旁举着石锁打熬气力。
刘壮、刘衡则在角落里习射。
刘备在塞外时便答应过要教刘壮习射之术的。
而刘衡在数日前得了他送的竹弓后,也央求着刘备能教教他。
刘备自然欣允下来。
刘衡此子一念书便头疼,整个人如同打了蔫儿一般,无精打采——那日刘备见他兴致缺缺,正是从族学回来,并且族学先生要求第二日默写新学的字,让此子苦不堪言。
但是一提习射、骑竹马之类,刘衡又瞬间打了鸡血,两眼放光,精神抖擞。
就这么大冷天,此子每日清晨从未缺席过。
此时的刘衡,正反复琢磨着刘备教他的动作要领,乐此不疲。
还别说,此子在这方面颇有天赋,几日下来,已理解了不少技巧。
比刘衡大三四岁的刘壮,悟性就差多了,此刻看着刘衡正射中十步外的箭靶,正垂头丧气呢。
不过,很快,刘壮又拿起刘备给新做的竹弓,继续练习起来。
这一切,刘备皆看在眼里。
前日,吴季往他这里来了一次,便匆匆离去了,说是他老母也病了,需要回去照料。
吴季还特意感谢了刘备一番,说若非他赠的那金,他母亲的汤药钱都给不出。
刘备将手中的角弓置于一旁的木架上,又随手拿起挂在一端的麻布,擦了擦额头,然后朝着庖厨走去。
寇破奴见状,正要放下手中的石锁,却被刘备制止,示意他继续。
“大兄,你歇着,俺去。”而方才还在习弓的刘壮,此时已经率先走进了庖厨。
刘备也不推辞,也就是做些饭食,并不难,交给刘壮也好。
刘壮此子看着憨厚,心思却细腻着呢,生怕被人说他吃白食,时时抢着干活。
于是,刘备往东屋走去。
刘母已经起了,听得屋外脚步声,声音温柔:“是玄德么?”
“正是儿。”刘备应了一声,又问:“母亲可是起了?”
“起来了,稍待。”
刘备侍立门外。
他母亲在前几日见他活着归来后,心情顿时大好,经过这几日调养,气色和精神比之前明显好了许多,笑容也多了,身体更无大碍了。
未过多久,刘母便从房中出来。
今日刘母头上梳了一个椎髻,用木簪固定,这样的发式便于日常劳作,身上穿了件浅蓝复襦,下着麻裙。
眼下已入冬,复襦里面通常填充有麻絮、芦花之类,以此增加保暖性。
“母亲可于堂中稍待,饭食阿壮已去做了,很快便好。”
“甚好。”刘母点点头,一脸慈祥,轻声道:“阿壮这孩子,也是苦命人,手脚麻利,懂事。”
“我儿,你随我来堂中,阿母有话与你说。”
“诺。”刘备在刘母身后跟上。
不过他已在心里琢磨起来,是什么事呢?
难道是说母亲知晓了破奴的身份?
不会。刘备在心中否定了这个想法。
除此之外,就只有昨日提过的起屋舍一事了。
对,定是此事。
很快,母子二人便来到了堂中。
“阿母,不知有何事吩咐?”待刘母坐定之后,刘备躬身主动问道。
刘母看了一眼堂中的刘备,温声说:“我儿,如今天气转寒,麻履、韦履等正是好售时节,我已好得差不多了,正当操持家业才是。”
刘备恍然大悟。
这是他母亲在提醒他该赚钱养家了。
如今家中多了两张嘴,开销自然也大了许多。
况且他母亲说的也没错,秋冬时节,正是卖鞋的旺季。
这事儿,他这几日还真琢磨过,席、履是这个时代的必需品,不管王公贵族还是平民百姓,一年四季都需要。
只是仅凭他母子二人编织,效率低,产量有限,赚不了几个钱。
并且,他心中是有大计的,钱财是少不了的,而且需要大量的钱财,光凭这小打小闹是不行的。
所以刘备考虑过雇些家中活计不多的乡里妇人,扩大生产规模,按照流水线的方式,批量生产。
其实,这个时代虽没有“流水线”这个词。站在官方层面,早已确立“工序拆分、专职分工、流程化量产”等制度,并且相当成熟。
例如他此前得的那把五十煉環首刀便是采用流水线生产而成。
又例如一件漆耳杯的完整工序,则需要八个专职工匠依次接力完成,一个人只干一步。(注)
只不过他一核算,完全干不了。
如今农闲,雇人的工价会低一些。但即便如此,每日除了管两顿饭外,还得另付工钱四五十钱。
以编织最简单的草履为例,一个熟手,除去前期割草、除杂、阴干等工序,每日也就能做出三四双。
若是冬季加厚防滑的款式,就更慢了,每日一人最多也就能做两双罢了。
这样算下来,卖草履所得的钱,还不够支付工钱。
不仅如此,县中市肆中就有专门制作售卖各种履的作坊与店铺,也就是所谓的坐贾。
若他要做成工坊,那就必须得入市籍。
虽说眼下这个时期,商人的地位已经大大提高,与普通庶民无异,入仕已不受限制。
但贩席、履这生意利润终究太微薄,在这上面倒腾不出大钱来。
“阿母所言,儿省得。”刘备抬眸道,“儿以为,织席贩履非长久之计,儿另有打算,请阿母放心。”
“并且,短时间内,阿母不必为钱忧心,”说着,刘备从怀中掏出一金,递给刘母,“这金阿母且收好,以备不时之需。”
刘母一愣,又沉下脸来,问道:“玄德,此金从何而来?”
“阿母安心,非不义之财。”刘备没把私卖弓马的事告诉刘母,免得她担心,只说是自己赚的。
刘母见刘备不似撒谎,也就不再追问。她叹了口气,把金饼推回,语重心长道:“我儿长大了,今后做事,你自己拿主意便是,不必事事问我。只是有一点,勿要忘本作恶。”
“阿母放心,儿谨记。”刘备当即一拜,郑重应诺。
用过朝食,刘备便独自出了门。
退婚的事总该了结了。
你何家的借口不是我刘玄德已殁于塞外,无法履约么?
那我刘玄德活生生出现在你何家面前,你何家又该如何?
不过,在去何家之前,刘备还有一件事要做,那就是:
买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