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备跟着刘肃来到堂中。
堂中的陈设同样和他家差不多,连地上的蒲席都一样——一看就是出自他母亲之手。
刘肃也不避刘备,直接换了件干净的衣服,随后坐草褥之上,问起了刘备整个徭役的经过。
刘备一一作答,将整个经历讲了一遍。当然,什么夺马杀人、私卖弓马这些不方便讲的,自然直接省过不提。
刘肃听闻他们汉民如羊群一般,被鲜卑人肆意屠戮,不禁勃然大怒,拍案而起:“胡虏实在可恶!”
“叔父,胡虏的确可恨,然以愚侄之见,此番北征之事本就仓促,时机也没挑对,再加上所用之将贪功冒进,才落得如此下场……”
说起此事,刘备一肚子怨气,“原本县中给我等的调令是将粮草运至沮阳即可,谁知强行延长我等徭期,实在是可恼得很!”
“哎,玄德,此些话,关起门说说就好,切莫让旁人听了去,不然将引来祸端……”刘肃见刘备越说越“不对劲”,连忙提醒道。
“叔父,侄省得。”刘备知晓有些话,在这个时代是不能乱说的,连忙点头:“这些话,我也只是在叔父面前抱怨一二罢了。”
“嗯,如此便好。”刘肃颔首,“对了,说起你服徭役这事儿,”他话锋一转,眉头微皱,“我当时就觉得蹊跷,本不该轮到你。我多方打听了一番,此事确有猫腻。”
“哦?”刘备闻言,眼睛顿时就瞪大了,追问道:“叔父,此话怎讲?”
刘肃正要说着,刘秉却端着温汤进来了。
于是指了指刘备身前的木案,“阿秉,你放你从兄那儿吧,然后帮你阿母去把鸡喂了。”
刘秉应了一声,将温汤放下,转身离开,那叫一个干净利落。
刘备也不知这从弟本该活蹦乱跳的年纪,咋就这般沉静呢?
刘备拿起木案上的木碗,先给刘肃盛了一碗,递了过去,然后才给自己盛了一碗,坐下来饮了一口。
“叔父,您接着说。”
“是这,”刘肃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说道,“我听闻,徭役的名额本该是里正家仲子的,但却不知为何最后落到了你的头上……”
“果有此事?”
刘备脑中快速转动,也就是说他是被算计了。他原本就纳闷儿,按理他十七岁,不该论着外徭的,就算征发徭役,也基本在县内服役。
而且,在都试制度罢黜之后,兵役都可以花钱雇人,更别说徭役了。
此前他母亲就使过钱,跑过关系,结果还是被征发了。
“十有八九。”刘肃说着,“里正平素嘴巴虽严,然耐不过他吃了酒便将这事儿给漏了出来。”
原来问题出在这儿啊。
怪不得!
不用想,刘壮也定是“顶”的其他人的“名额”。
刘备再仔细一想,与他一道被征为徭役的几人,在里中似乎都属于是没“背景”的人家。
这世道……!
刘备记得,当年买下他们家田地的也是这里正。
刘备将此事暗自记下。
“对了,叔父,我还有一事请教。”
“何事?”
“就是我想在院中再起一二屋,不知需花费多少钱?”刘备将心中的想法说出。
刘肃明显一愣:“玄德,你好端端的为何有此念?”
他这从子自从到洛阳游了一圈学回来,就变了许多,先是想整一套华服来穿,接着又想买马、养猎犬,如今才捡了一条命回来,居然又想起屋了!
这是又要“作妖”不成?
还是说玄德准备娶新妇?
可是亡兄生前为玄德定那门亲事,数日前被女家给退了呀!
是了,玄德还不知道此事。
哎!
“玄德,为叔知你经此一遭怕无后嗣,故而娶妻心切,能理解,可……”刘肃话到嘴边,欲言又止,摇了摇头,最后还是说了出来:“原本与你有婚约的何家在数日前退亲了。”
“啥?”
现在轮到刘备懵了。
他还有婚约?
他怎么不知晓?
还被退婚了?!
由于太过激动,刘备衣袖带翻了木碗,温汤洒了一地。
“玄德不可冲动!”刘肃赶紧起身劝阻。
“额~”刘备尴尬一笑,将木碗扶正,又随意用衣袖擦了擦,道:“叔父,我意思是我并不知晓我还有一门婚事。”
刘肃见刘备果真未动怒,不由松了一口气。
看来,玄德经此一遭,心智成熟了不少,也稳重了许多。
“你母亲此前未与你提及?”刘肃回坐后,抚须沉吟片刻,又问道。
刘备摇了摇头。
他真不知道啊。
不用刘肃讲,他也能猜到,估计是见他家道中落,早没了往日的“风光”,早有退婚之念,恐怕只是碍于名声,迟迟未提。
而此番听闻北征大军大败之事,也听传闻他也殁在了塞外,故而正好借此机会,迫不及待地退婚了。
刘备对此,倒也不意外,毕竟像这等“戏码”在后世已见怪不怪了。
不过,既要退婚,那他刘备也得有个态度,否则传出去,岂不让人笑他刘备无能?
这婚,得他刘备来退!
而后,刘备又回到此前那话题,经过一番解释,刘肃也明白了来龙去脉。
他斟酌了一阵,才道:“若仅是夯土茅屋,一般也就千余钱不到两千钱。若是瓦房,就贵了,翻倍都不止。”
刘备心下明了,“多谢叔父,侄大概有数了。”
“玄德心中有数便好。”刘肃微微颔首。
叔侄两人又聊了一阵,刘备这才起身告辞离去。
走到院中,却见刘衡一脸愁容地从院外进来,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
等撞上了刘备,这才反应过来,发现是刘备,立刻又变了脸色,满面兴奋:“从兄,果真是你!他们都说你死了……吓死我了,我就说从兄厉害着,怎么可能死呢!”
“对了,从兄,你可还记得答应过我的事?”
答应的事?
刘备一怔,完全没印象啊。
“从兄,你莫不是忘了?”
刘衡和他兄长刘秉完全是两个性格,刘衡活泼好动得有些过头了。
刘备此时一脸尴尬,被一个少年弄得有些下不来台,只好强笑道:
“那个,阿犬,为兄此番外出徭役,在途中摔了一跤,有些事记不得了……这样,你提醒为兄一下……”
“从兄,你莫不是真忘了,又不好意思说,故意找借口骗我的吧?”刘衡插着腰,气鼓鼓道,“我已长大了,不是童子,从兄莫要哄我。”
嗨哟,被熊孩子拆穿了,这就很尴尬了。
不对,他没说谎啊,他的确是摔了一跤……不然“他”咋来这时空的呢?
刘备脸不红心不跳,一本正经道:“阿犬,为兄何时骗过你?你就提示一下。”
“好吧!”刘衡见刘备的确没耳红,而且还无比诚恳,只好道,“从兄之前说送我一把竹弓的,还记得不?”
“原来是此事!”刘备大笑道,“当然记得,阿犬现在都可随我到家中去取。”
“果真?”刘衡大喜。
“当真。”刘备重重点头,不过他又话锋一转,道:“只是阿犬得答应为兄一事。”
“从兄有何吩咐,弟必定遵从。”刘衡把胸膛拍得砰砰响。
刘备正色道:“得了弓过后,不许射人家鸡、犬。”
“放心吧,从兄。”刘衡连连点头,“我省得。”
刘备走在前头,刘衡跟在后面,还不时向刘备问东问西。
而刘备心想的是:
他这从弟,既对弓箭着迷,何不教其习射?乱世将至,就算不能成为他一臂膀,至少也能有一技傍身自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