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到自己说错话的县狱掾战战兢兢,退到一边,再也不敢说话了。
果然,刘虞抓住那这一点,继续追问:“若果真如此,按照我大汉律法,当为过失杀。”
“杀人”与“过失杀”都是“杀”,但性质截然不同,量刑也不同。
“杀人”是故意杀人,死刑;而“过失杀”则可赎死。
而刘虞接下来的一句话,更是重磅炸弹:“我听闻,有此人亲友欲捐缣为其赎死,县中驳之,不予受理,不知可有此事?”
静,
死一般的寂静。
不管是涿令,还是涿令身边的县吏,此时此刻,皆一言不发。
“狱中此人姓郦名炎吧?”
刘虞的每一问都如重锤一般,砸得众人喘不过气来。
“对了,明廷,”刘虞话锋一转,“忘了相告一声,方才我已向此人问明了缘由……还有,此人并未犯疯病。”
这句话一出口,像是一把利刃,直接斩断了此前的一切谎言。
几名县吏面面相觑,看了他们涿令一眼,又迅速低下了头。
涿令突然感觉自己浑身无力,身上不停地出着冷汗。
他能想象到,以刘虞这般作为,接下来定会以此案为契机,彻底严查他。
那自己的仕途,也就到头了。
想到这里,涿令极力想着应对之策。
突然,他眼前一亮。
“刘使君,此事乃前任狱掾一手操办,枉费仆对他如此信任,不曾想竟弄出错案来。”
涿令又是叹息,又是自责,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装作自己被蒙蔽的模样,简直演技炸裂。
一众县吏听县君这般说,不由在心中为其暗暗叫好。
不愧是明廷,临危不乱,从容应对。
这下子,就算追究责任,明廷顶多担个失察之责。
而应该担责的前任狱掾刘容,嘿嘿~那不是正好死在了塞外么!
这死的好啊!
把所有的一切,往刘容身上推便是。
刘虞也没有想到涿令反应如此之快。
不过他也没再继续咄咄逼人了,而是故作恍然道:“原来如此。既然这般,以我之见,那此案当重新审理。”
“刘使君所言极是啊。”涿令脸上的笑容又重新浮现,“仆也正有此意。”
“如此甚好。”刘虞也笑道,“眼下时日尚早,以老夫之见,不妨就今日重新审理吧?”
涿令只好应允。
于是,郦炎案再次审理,最终郦炎杀妻罪名不成立,被当庭无罪释放。
郦炎被释放后,除了涿令极度愤怒之外,新任的县狱掾高雄也极为不满。
往后,恐怕整个涿县乃至涿郡,都会传出他们高家诬告好人的恶名了。
……
刘备是第一次见着郦炎本人。
不过郦炎整个人此时看起来极为憔悴:
面色萎黄灰暗黯、毫无血色,眼眶深陷、眼泡浮肿,须发干枯蓬乱、污垢结绺……
甚至远远可闻见其身上有一股酸腐味。
刘备严重怀疑,若是再晚几天,郦炎会不会直接一命呜呼了。
总之,一言难尽。
鲜于猷见郦炎脱得不成样的相貌,这还是那个文采飞扬、豪气干云的外兄么?
他顿时一股酸楚涌上心头,忍不住潸然泪下,哽咽道:“外兄,你受苦了啊!”
郦炎重获自由,看着眼前的鲜于猷,百感交集,那么多友朋,到了最后,竟是自己这来往甚少的外弟力争搭救了自己。
“中优,此番大恩,兄没齿难忘!”郦炎眼眶同样有些泛红,缓缓躬身一拜,动作都有些颤微。
鲜于猷连忙将郦炎搀扶起来,指了指刘备,解释道:
“外兄,弟愧不敢当。真正为外兄奔走的是这位玄德贤弟啊!”
郦炎的案子能够被重审,而且这么快就有了结果,鲜于猷知道这不可能是自己拜见了一下新刺史便能办到的。
新任的刘刺史能这么重视,这背后必定有人在推动,而这个人,极有可能就是玄德贤弟之师——卢公!
甚至,完全可以把“极有可能”去掉。
毕竟,数月以来,并无其他人再为外兄说情奔走过。
郦炎这才注意到,在一旁还有数人站立等候。
他见鲜于猷指向的那人,方面大耳,仪表堂堂,年纪估计只有十七八岁的样子。
而且是生面孔,他自己并不认识,这就让他颇为好奇了。
不过那少年却主动上前,朝他行了一礼,并自我介绍道:
“文胜公,在下刘备,字玄德,家住南乡,久闻公之大名。”
鲜于猷却在一旁补充道:“外兄,玄德乃子干公之弟子也。”
刘备听鲜于猷这么一说,又赶紧解释:
“不敢瞒文胜公,备的确得幸籍于卢公门下,然小子资质愚钝,未得卢公亲自授业解惑,实在惭愧。”
这么一说,郦炎立刻明白了,这刘玄德不是卢公的亲传弟子。
不过,此人倒是实诚磊落。
而且他也迅速反应过来,明白方才鲜于中优那话是什么意思了。
“中优兄,眼下当务之急,是让文胜公归家休养,闲谈之事,日后有的是时间。”
刘备见郦炎苍白得可怕的脸,担忧道。
“哎呀,是我疏忽了。”鲜于猷一拍脑门,换上一副笑脸,颇为歉意,“外兄,这段时日,就住在弟家吧,正可安心静养。”
郦炎紧闭着双唇,点了点头。
……
“玄德,没想到此事真成了。”
踏在雪化后有些泥泞的土道上,简雍啧啧感叹。
“世上无难事,只要肯登攀。”刘备也随口感叹了一句。
不过这却让简雍一愣,又仔细琢磨了一番这句话。半晌后,眼睛一亮:
“玄德,你这句话乃至理之言呀。”
刘备一怔,心想:一时口快,把伟人的诗给念了出来。不过他嘴上却说:“我也就随口感叹了一下罢了。”
旋即,刘备马上岔开话题:“对了,宪和,此前我们商议那事,我准备过了年关便开始施行,你以为如何?”
“好事儿啊!”简雍边走边搓着手,又嘿嘿一笑:“那个,玄德,这不是马上年关了么?我有一事相求……”
刘备一看那表情便知是怎么回事儿,故意问道:“前几日才给你的三百钱就用完了?”
“嘿嘿~”简雍尴尬一笑,“玄德,那不是打探消息这些不得使钱么……这年关将至,手头总得……是吧?”
是你个头!还是?
“宪和,不是我说你,大丈夫做事当光明磊落,何必扭扭捏捏?”
“你若真喜欢那祝阿姊,直接娶了便是,你若差钱,跟我说便是,何须这般三五日……哎,也不是我说你……”
“玄德,你说的这些我都懂,只是……家里的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简雍摇了摇头,无奈道。
“行了行了,我在与你五百钱,可够?”刘备懒得跟他扯。
简雍立刻眼神清澈起来,连忙道:“够了够了。玄德,今后你说东,我简宪和绝不往西。”
“少来。”刘备从怀中取取了一个钱袋,直接丢给了简雍,没好气道,“年关将至,置些东西回家,过个顺心年。别把钱都花到不值当的地方,听见没?”
“知道了,玄德。”简雍接过钱袋,连连点头。
“行了,快回吧。后日来我家吃酒,我就不让阿壮来唤你了。”刘备摆了摆手,与简雍道别。
二人家离得不远,相隔不过数里,有小道相通,往来方便。
而刘备望着道旁的田畴与渐化的积雪,心情大好:
此事既了,好好过个年,来年动手大干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