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过得很快,年关将至。
在年关前,腊祭无疑是这个时代民间最重要的岁末大祭。
甚至比来年的正日(正月初一)还要隆重。
人们通常会在腊日前五日要杀猪,腊日三日前宰羊,还会提前备好器具酒浆等物。
当然,这也就是那些有钱的大户人家才能置办起。
普通平民百姓最多买一些肉食或者杀只鸡,实在买不起,就用粟米、干鱼、野雁等来充当祭品。
而到了腊日这一天,也就是冬至后第三个戌日,便举行腊祭。
除了祭祀先祖还通常会五祀,即门、户、井、灶、中霤(liu)五个家神。
在腊日第二天,也就是腊明日,还会向家中长辈敬酒祝寿,或者邻里互相拜贺,礼仪几乎和正日相同。
刘备也在这一天,前往宗叔刘良家拜贺了一番,又和同学兼宗弟刘劭(刘德然)闲聊了一番。
刘劭家境比他好,老实说,在经书学问上的造诣也比他高出不少。
不过,目前的刘劭也在家未出仕,帮着他父亲打理着家业。
这当然好不是他不愿出仕,而是县中大小吏员就那么些名额,还没他的机会。
虽然有在卢植门下学习的履历,但和刘备一样,皆是游学弟子。
和县中其他家子弟比起来,也没有什么优势可言。
过了腊明日,便是蒸祭,也就是腊后第三日,再一次祭祖。
刘备与母亲一起往他祖父与父亲的坟前拜祭了一番。
刘母表现的很平静,很坚强,这么多年她早已习惯了一个人撑起整个家的生活。
她看向刘备的眼神满是慈爱与期盼,仿佛在对刘备之父说他们的儿子终于长大了一般。
腊祭结束后,刘备又将自家亲叔父与简雍、吴季、鲜于猷等人请到家中,设宴款待。
虚弱的郦炎,刘备便没有邀请。
自从从弟刘衡跟着刘备习箭以来,自家叔父、叔母也是满心欢喜的,因为刘备还给刘衡要求了识字任务的。
刘衡这孩子对射箭、骑竹马有些着了迷一般的喜爱,所以他即使再不愿读书识字,也只得硬啃。
好在此子本就聪慧,强行学也记住了不少字。
今岁家中多了寇破奴与刘壮二人,家中热闹了不少,母亲脸上的笑容也多了不少。
熹平六年悄然而过,不觉间已来到了新的一年。
燕地的正月,依旧冻人。
前半月,不管公卿勋贵还是寒门百姓,基本上还是以休息为主。
而到了后半月,底层的农家百姓便要为春播做准备了。
种子、农具、耕牛、口粮……这一系列的东西都需要准备齐全。
而刘备在休息一月有余之后,也准备开始实施“大计”了。
……
熹平七年,正月二十五日。
春寒料峭。
刘备刚练完气力,便见院外土道上远远走来一人。
他们家在里东头,平素走得人少,比里西头那边冷清多了。
刘备来到院外,跳上院东南角那棵大桑树下的大石墩上,打量了起来。
来人脚步很快,穿着身皂袍,头戴黑色介帻。
看上去像一个小吏。
刘备便没了兴致,跳下石墩,回了院子。
待会儿,他与寇破奴要去县中,看看能不能揽个活计。
就算不能,也可以观察一下其他僦人、驵侩是怎样揽活的,同时也了解一下雇人的行情。
不过,刘备刚进院没多久,便听院外传来一阵熟悉的声音。
“玄德贤弟,可在家么?”
刘备正裹了件充了芦花和絮的粗布複袍,听到声音,往院外望去。
“中优兄,你怎么来了?”刘备颇有些诧异,忙迎了出去,又仔细打量了一番对方,道:“看兄这身行头……”
“哈哈哈,托了贤弟的福啊。”
此刻的鲜于猷,颇有些春风得意的感觉,整个人精神了不少。
对刘备笑道:“玄德,愚兄被刘使君抬爱,辟为书佐,协助薄曹从事处理财谷簿书。”
“原来如此,怪不得兄满面春风呢。”刘备也为他高兴,当即笑道:“可喜可贺啊,中优兄!”
刘备是理解鲜于猷的。鲜于氏其实在幽州颇有名望,是大族,但其族势力基本上在渔阳郡那边,而涿郡这边,属于是旁支的旁支了,影响力着实有限。
鲜于猷耕读多年,今朝终于得州刺史赏识,征辟入仕。
薄曹书佐作为低级假佐吏当然没法与治中、别驾等高级从事史相比,但好歹是个吏了,也算是正式步入仕宦之途了。
“玄德,愚兄此番却是为另一喜事而来。”鲜于猷笑容灿烂,眼神却在刘备身上没挪开半分。
“哦?可是文胜公身体已大好?”
“非也,”鲜于猷摇头道,“外兄在县狱被关押数月,身子大损,只得慢慢静养。不过猷代外兄谢过玄德挂念。”
鲜于猷也不再兜圈子,直言来意:“实不相瞒,愚兄此番前来,正是替使君前来征辟玄德的!”
“征辟我?”刘备一楞,更为吃惊了。
“不错,明使君欲辟玄德为门下亭长,专掌门禁、通传谒见事宜。”
鲜于猷人生第一次遇这等喜事,高兴劲儿难以抑制,与他平素沉稳的性格判若两人。
只看他继续说道:“玄德,今后你我同在刺史府任事,也可相互照应啊。”
却不想,刘备摇头婉拒:“多谢刘公与中优兄抬爱,只是备……尚不准备出仕。”
“玄德可要与家中交代一二?使君让我等早日动身……”
鲜于猷正说个不停,却又突然反应了过来:“什么?玄德,你不准备出仕?”他一脸震惊,不敢置信地看着刘备。
“玄德,可是嫌职位低下?”
“门下亭长,看似低微,然则却能随时跟随使君左右,此乃心腹之职也!玄德切不可错过如此良机啊!”
刘备当然知道这门下亭长,非心腹可任。
在外人看来,刘备一个没落的士人子弟,被新任的刺史征辟,这是天大的好事,家门复兴的开始。
若是个太平盛世,说不定他真就应了。
但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又岂能坐以待毙,为一为他人看门护院、任由驱使的小吏呢?
如今的他没家世,无上层高官提携,举孝廉这条路基本上堵死了。
而想从一斗食做起,凭借熬资历察举为官?可能他熬到头发白了都行不通。
况且,一旦应征,受制于人,他还怎么积攒钱财、结交豪杰、招揽人手?
不过,他虽不准备应征,但却也不能把刘虞给得罪了,得委婉点。
当然有人在官府任职,也能通达上面的消息,比如一些政令变化,对他以后行事也有助益的。
眼前的鲜于猷算一个。
若是能多一人……
刘备心中一动。
随后郑重道:“中优兄拳拳爱护之心,备感激不尽,也绝非是看不上此职。只是家母去岁也生了一场重病,目前尚未痊愈,备实在放心不下,还望兄能在使君当面解释一二。”
“唉,好吧。”鲜于猷长叹一声,无奈道:“既然玄德有他志,相信使君也不会勉强。只是可惜了这难得的机会……”
看着鲜于猷一脸可惜的神情,刘备眼睛一转,凑上前去,低声道:
“鲜于兄,若论才干,我之宗弟刘劭,才德学识皆在备之上。若使君有意,何不辟之?”
“噢?”鲜于猷若有所思,随之缓缓点头:“若果如玄德所言,猷当禀于使君。”
“如此便劳中优兄费心了。”刘备拱了拱手,“兄且稍待,我当亲书一封,以谢使君厚爱。”
……
未过多时,刘备铺毫写就:
“备愚陋乡野之士,才不足以赞府事。家有老母,重病未愈,朝夕须侍,不敢远离。明使君垂光采拔,感戴厚命,私情所系,不敢应召。伏惟明公垂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