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吴穹将七女叫到正殿。
“贫道要下山寻访一段道缘,少则三五日,多则半月。灵田中的三阳金穗刚刚破土,离不得人,你们七个便留在观中,不必跟随。”
“观主放心,我等一定看好灵田。”
吴穹又交代她们每日只需引灵泉灌溉两次,切不可因为三阳金穗喜爱日华,便任由泉水整日浸泡根须。
银环灵蚯则不必理会,只需在田边堆放一些腐叶,它自己便会松土养地。
诸事安排妥当,吴穹才迎着晨雾下了黄花山。
他原以为,这西游天地之间神仙云集,妖怪修行也不是什么稀罕之事。
只要肯花一些工夫,总能寻到一两座愿意向异类传法的仙门道场。
真正进入红尘之后,他才发现事情远没有想象中容易。
山外三百里有一座道观,香火虽不算鼎盛,观中老道却是货真价实的炼神修士。
吴穹收敛妖气,登门论道。
那老道起初待他十分客气,二人从阴阳升降谈到龙虎交会,也算相谈甚欢。
然而当吴穹问起,观中是否有适合妖族修行的法门时,那老道沉默许久,最终只是摇头。
“道友修为远胜贫道,贫道也不敢以人妖之别轻慢于你。”
“只是本观所传乃人身周天之法,以十二正经、奇经八脉为根基。妖身经络与人不同,若是强行修炼,轻则法力逆行,重则损伤元神。”
“贫道纵然愿意传,也是在害你那几位门人。”
吴穹听罢,并未强求,反而向老道郑重道谢。
至少对方没有拿一卷不合用的功法糊弄他。
第二日,他又循着一名采药人的指引,找到一处藏在深山里的修行别院。
别院主人是一名披着鹤氅的中年道人,自称门中祖师曾收过异类弟子,手里确实有一部妖修法诀。
吴穹本来有些意动,待看过法诀前三篇,神情便冷了下来。
那部法诀名为《阴元蜕形篇》,名义上是采天地阴气蜕去妖胎,实际修行时却要以生灵血气调和阴煞。
法诀初成之前尚且看不出什么,等到修成阴胎,每逢月圆便要吞食精血,否则就会受到阴火焚身之苦。
“道友若是嫌活人生血麻烦,以鸡犬牲畜代替也是一样。”
那中年道人还想劝说。
吴穹却将法诀推了回去,留下两枚丹药作为看阅法诀的报酬,便转身离开。
“这部法,不适合贫道门人。”
此后数日,他又陆续走访了几处道观,也在城中经坊翻过不少旧书。
有人一听他要替七只蜘蛛精求法,当场闭门谢客。有人愿意出售法诀,取出来的却只是粗浅服气术。
还有一位老道倒是不在意人妖之分,却要求七女入门之后斩断旧缘,从此不得再回黄花观。
吴穹自然不可能答应。
七日下来,他走过了数百里山路,见过十余部经卷,真正能入眼的只有两三部,却都不适合七女共同修炼。
至于那些真正底蕴深厚的仙山洞府,更不是随便一个人登门,便会拿出根本传承相授。
吴穹坐在一座县城的茶棚之中,望着街上熙攘往来的行人,第一次切身体会到“法不可轻传”这五个字的分量。
其实对世间绝大多数精怪而言,莫说闻道,便是寻到一处可以叩门的地方,都要耗去数十上百年的光阴。
难怪山中妖怪大多只凭本能吐纳日月精华,偶然捡到半卷残经,便敢当作传家之宝。
吴穹心中有些失望,无奈准备就此回山。
他正想向茶棚主人打听附近是否还有云游道人,长街尽头忽然传来一阵铜锣声。
“让路!让路!”
“桑家姑娘闭气三日,今日要送出城安葬了!”
几名青壮抬着一口薄木棺材,自长街另一头缓缓走来。
棺材后面跟着一个满头白发的妇人。
那妇人哭得几乎走不动路,却还是抓着棺材后面的麻绳,不肯让众人继续向前。
“我家阿绣没有死,她胸口还有热气……她只是睡着了……”
旁边一名老者叹息道:“桑大娘,阿绣已经三日没有气息。眼下天气闷热,再不停放,便要坏了身子。”
“入土为安,也是让孩子少受些罪。”
街边百姓纷纷避让,脸上大多带着同情。
吴穹本不愿插手凡人丧葬之事,可当棺材从茶棚前经过时,他体内元神忽然察觉到了一缕微弱气息。
“且慢。”
抬棺之人停下脚步,疑惑地看向他。
那白发妇人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跌跌撞撞来到吴穹面前。
“道长,我家阿绣没有死,对不对?”
吴穹并未立刻回答,只走到棺材旁边,将一只手按在棺盖上。
神念穿过木板,里面躺着一个约莫十三四岁的少女。
她脸色苍白,身体冰凉,胸口也确实没有起伏,然而心脉最深处仍藏着一缕生机。
“开棺。”
领头老者有些迟疑。
“道长,死者为大……”
“她尚未死。再耽搁半个时辰,那缕生机才会真正断绝。”
白发妇人闻言,立刻跪下来恳求众人开棺。
几名青壮不敢耽搁,很快拔去木钉,移开棺盖。
吴穹发现少女体内没有中毒,也没有外伤,只是胸腹之间积聚着一团浊气,封住了口鼻呼吸。
这种症状,倒像是修炼胎息法出了差错。
“她从何处学过吐纳之术?”
白发妇人愣了一下,连忙从怀里取出几张发黄纸页。
“半个月前,阿绣在城外桑林里捡到几页旧书。她见书上说,学会以后可以数日不食,便偷偷照着练了。”
“家里穷,她是想把口粮省给我这个老婆子……”
吴穹接过那几张残页,只看了一眼,便知道了问题所在。
纸上记载的确实是一篇胎息法,只是前后残缺,最要紧的换气之法恰好少了半页。
少女只知闭口藏息,却不懂“绵绵若存,用之不勤”的真意,将胸中一口气越锁越死,最后才陷入假死之状。
这几页残经,也算是一部正经道法。若放到山中,寻常精怪说不定会将其当作宝物收藏。
但也仅此而已。
它只能用来调养呼吸,绝不是吴穹要寻找的修行根本法。
吴穹让人取来一碗温水,将一缕黄花灵泉的水气融入其中,又扶起少女,以指尖抵住她背后夹脊。
“气聚则生,气散则亡。可是聚气并非将一口气锁死在腹中,而是如风过山林,水行江河,来时不拒,去时不留。”
“你既听得见,便随贫道这一口气走。”
吴穹缓缓吐出一口气。
少女体内那团闭塞浊气也被法力牵引,沿着喉间一点点上升。
片刻之后,她身体忽然一颤,咳出一口浑浊气息,缓缓睁开双眼,似乎不明白自己为何躺在棺中。
直到看见棺旁那名白发妇人,才费力抬起手,轻轻唤了一声。
“娘……”
白发妇人握住她的手,眼中积蓄许久的悲色也随之散去。
长街两侧响起一片低低惊呼。
几名抬棺青壮更是下意识退开半步,再望向吴穹时,眼中已经带上了敬畏。
吴穹摇了摇头,拿过那几张残缺经页,将缺少的吐纳口诀补在空白处,又删去了几句容易使人误解的辟谷之言。
“这篇胎息法只能调养肺腑,不能真正绝食辟谷。往后每日清晨修习一刻便可,不可贪功,更不能再将一口气锁死在胸中。”
吴穹将经页放在棺沿,又以一缕法力替她梳理心脉,这才起身离开。
沿着长街走出十余步,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道长留步。”
他回过头,看见那名白发妇人已经追了上来。
“道长救了我家阿绣,老妇家中没有什么珍贵之物,只有一锅刚刚煮好的黄粱。若道长不嫌弃,便请随老妇回去吃一碗,也让我这做母亲的心里好受一些。”
吴穹心中微动,他本来早已不用凡间饮食,却没有拒绝。
对眼前妇人而言,这一碗黄粱或许不值几枚铜钱,却已经是她眼下所能拿出的全部谢意。若是不收,她心中反而难安。
“既然如此,贫道便厚颜吃一碗。”
白发妇人脸上多出一点笑意,转身在前面引路。
她所住的小院就在长街尽头,地方不大,墙边生着一株老桑树,枝叶繁茂,树荫几乎盖住了半座院落。
桑树下面摆着一架织机。
机上只织了半幅锦缎,锦缎中隐约可见山峦起伏,云霞流转。
吴穹多看了一眼,那些山峰明明只是普通丝线织成,却让他生出一种遥隔万里的缥缈之感。
白发妇人推开屋门,将阿绣交给邻里照看,自己则从灶上端出一口黑陶锅。
锅里的黄粱已经熟了,她盛了满满一碗,又在上面放了两枚红枣,递到吴穹面前。
“山野人家,没有好茶好饭,道长莫要见怪。”
“老人家客气。”
吴穹在桑树下坐下,接过陶碗。
白发妇人没有再说话,只坐到织机前,慢慢摇动机杼。
吱呀,吱呀。
吴穹连日寻法,走过数百里山路,拜访数处道观,心神始终不曾真正放松。
此刻吃完一碗热腾腾的黄粱,靠坐在古桑树下,竟渐渐生出几分倦意。
他放下陶碗,闭目调息,耳边的织机仍在缓慢响动。
不知过了多久,那吱呀声忽然变成了山间悠远的松涛。
吴穹睁开双眼,发现眼前的小院已经消失不见。
头顶仍是那株老桑树,只是树身高逾百丈,繁茂树冠深入云海,千万片桑叶被风吹动,发出潮水般的沙沙声。
树下放着一只空陶碗。
碗中没有黄粱,只有一轮清澈明月。
吴穹看着碗中月影,伸手轻轻一碰。
水波荡开,月光随之化作一条银白山路,自桑树下延伸向云雾深处。
他沿着山路向前行去。
偶尔有白鹿从林间经过,也只是隔着树影看他一眼,便轻盈跃入云中。
越往前走,天地间的红尘气息便越淡。
吴穹一步步沿山而上。
走过一处溪涧时,他看见水中有日月同映。穿过一片松林时,又听见松风之中夹杂着若有若无的诵经声。
“谷神不死,是谓玄牝。玄牝之门,是谓天地根……”
吴穹驻足倾听,却只能听清这一句,待他继续向前,那道音已经重新融入风声,再难分辨。
山路尽头,云海忽然向两旁分开。
一座仙山横亘于天地之间。
山中丹霞萦绕,峰峦层叠,古柏之间隐约可见宫观飞檐。数只青鸾自霞光中掠过,羽翼带起的清风吹散了山门前的薄雾。
一块古老石碑随之显露出来。
碑上只刻着两个篆字。
骊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