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骊山二字映入眼帘的那一刻，吴穹身后的云路便消散了。
他回头望去，只见云海茫茫，哪里还有那株参天古桑，更不见盛着明月的黑陶碗，唯有几缕山风从石阶之间穿过，带着草木清香，吹动他的衣袖。
到了此时，吴穹哪里还不明白，长街尽头的白发妇人绝非寻常人物。
他定了定心神，朝山门前那块古碑郑重行了一礼，而后沿着白云凝成的石阶向上走去。
骊山不愧是仙家福地。
山中峰峦含秀，涧水生烟，偶有灵鹿卧于苍松之下，也有白鹤衔着灵芝，自云中缓缓飞过。
沿途生长的草木看似寻常，细看之下，却皆有灵韵藏于根叶之间。
更让吴穹意外的是，沿路上山的并非只有人族修士。
一名背生双翼的青衣道人收拢羽翅，与身旁老道谈论雷法。
几只尚未完全化形的白鹿精口衔经卷，安静跟随在一位女冠身后。
人有人的形貌，妖有妖的跟脚。
到了这座山中，却都只是闻道之人。
吴穹看着眼前这一幕，心里忽然生出些许感触。
他下山七日，登过道观，访过别院，也曾在经坊里翻阅旧书。
有人畏惧妖类，有人不在意人妖之别，却拿不出适合异类修行的法门。
而在骊山，披毛戴角也好，湿生卵化也罢，竟然都能堂堂正正坐在蒲团上听讲。
仅是这一点，便称得上一句有教无类。
山腰处建有一座露天道场。
道场不设殿宇，只有三株苍老古松撑起如盖树冠。
树下整齐放着数百只蒲团，正前方则摆着一张青石法台，台上没有香炉法器，只有一只黑陶碗与半卷织着山河云霞的锦缎。
吴穹看到那只黑陶碗，脚步不由微微一顿。
碗沿粗糙，底部还有一条裂纹，与他先前盛黄粱的那只一模一样。
原来如此。
吴穹压下心中波澜，没有贸然上前，只在道场后方找了一只空蒲团坐下。
左侧蒲团上，坐着一个身形壮硕的黑脸汉子。
此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宽大道袍，浓眉阔口，鼻梁低平，两只手掌厚得如同熊掌一般，手中却小心翼翼捧着一卷道经，嘴唇微动，正逐字默诵。
许是遇到了不认识的古篆，他盯着其中一行看了半晌，浓眉越皱越紧，最后忍不住伸出一根粗大的手指，在那字下面来回比画。
吴穹看了一眼，随口提醒道：“那个字念‘牝’，玄牝之门的牝。”
黑脸汉子先是一怔，旋即恍然大悟，连忙把经卷翻正了一些。
“难怪俺方才怎么读都不顺，原来认错了。”
他丝毫没有因为被人指出错处而尴尬，反而朝吴穹拱了拱手，憨厚笑道。
“多谢道友指点。俺没正经拜过师，山中寻来的经卷又多是残本，字认得慢，常常一句话要琢磨半日。”
吴穹听他言语直率，心中也生出几分好感。
“能为一句经文琢磨半日，总胜过将一部真经囫囵吞下。道友如何称呼，在何处修行？”
“俺本是黑风山中一头熊罴，平日住在黑风洞。山里那些小妖都叫俺黑大王，不过这里是听道的地方，道友唤俺一声熊罴便好。”
黑脸汉子说完，又好奇问道：“道友身上道气醇正，想来是有传承的，莫非出身哪座名山？”
黑风山，黑风洞。
吴穹眼底掠过一抹异色。
眼前这个抱着经书，一脸憨厚好学的黑熊，若无意外，便是日后偷走锦襕袈裟，与孙悟空大战多时，最终被观音菩萨收作守山大神的黑熊精。
西游原著中，这黑熊虽然有些贪念，却并非只知吃人的山野恶妖。
他懂炼丹，爱谈玄，也常与金池长老讲道论禅。
若不是一时贪图宝衣，最后未必会落入佛门手中。
只是如今的黑熊精似乎才得道不久，虽有一身浑厚妖气，却尚未修成后来那般神通。
“贫道吴穹，住在黄花山黄花观。”
吴穹并未隐瞒自己的来历。
黑熊精想了想，显然没听说过黄花观，却依旧郑重拱手。
“原来是吴观主。”
“道友来得正巧，老母每次开讲并无定时，有时晨间便来，有时让众人在这里静坐半日。俺已经等了两个时辰，应当快开始了。”
黑熊精压低声音，又将经卷朝吴穹这边递来一些。
“待会儿老母若讲到俺听不懂的地方，道友可否替俺记下？俺山洞里藏了几坛好蜜，日后你若路过黑风山，俺请你吃蜜。”
吴穹忍俊不禁。
“听道之时，各凭缘法。贫道若能记得，自然可以与你印证。”
黑熊精闻言十分高兴，连忙挪了挪蒲团，给吴穹腾出更宽的位置。
就在这时，一股寒意自右侧传来。
吴穹转过头，看见身旁不知何时坐了一名黑衣女子。
女子眉目冷艳，长发只用一根银簪挽起，衣袖边缘绣着暗红花纹。
她身上没有半点妖气外泄，可周围那些修为稍弱的精怪却本能避开了她，甚至连盘踞在松枝上的几条灵蛇都缩起身子，不敢向这边张望。
她侧过脸看了吴穹片刻，忽然开口说道：“道友身上的气息倒有些熟悉。”
她声音清冷，目光却不显敌意。
吴穹平静道：“贫道此前应当不曾见过道友。”
“我说的不是人，是毒。”
女子鼻翼轻动了一下。
“百足之毒，烈而不散，其中又混着草木清气。道友应当也是毒虫得道，只是不知为何，竟将一身凶毒炼得如此清正。”
吴穹心中微凛。
自从他洗去前身积攒的浊气之后，纵然寻常炼虚合道修士，也未必能一眼看穿他的本体。
眼前女子只是稍一感应，竟能辨出他的毒属跟脚。
“道友好眼力。”
吴穹没有否认，反问道：“贫道观道友气机内敛，锋芒藏于一点，想来也是毒属异类。”
女子唇角微微翘起。
“我在琵琶山修行，洞中无甚名号。山里精怪见我不好招惹，便称我一声蝎仙子。”
琵琶山，蝎仙子。
吴穹这一次当真有些意外了。
若黑熊精的身份还可能只是巧合，那么琵琶山中修行的蝎子女妖，放眼西游天地，恐怕只有日后毒敌山琵琶洞那一位。
那可是以倒马毒桩蛰伤如来金身，又让孙悟空与猪八戒吃尽苦头的厉害人物。
吴穹原以为自己只是来骊山求一场道缘，没想到尚未听道，左右便坐了两个日后在西游路上留下浓重一笔的大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