蝎仙子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将目光落在他的袖口。
“毒虫得道,大多偏重吞噬炼煞。你却肯费力洗去浊气,转修玄门正法,倒是少见。”
“凶毒亦是天地所生,何必一定要走邪路?”
吴穹缓声说道。
“草木有毒,可以伤人,也可入药。虫豸有毒,可以害命,也可护身。用之正则正,用之邪则邪,毒性本身并无善恶。”
蝎仙子听完,眼神稍稍认真了几分。
“这话我喜欢。”
她沉默片刻,又道:“只是世间玄门法诀,大多以人身经络为根基。我等纵然愿意走正道,也未必有人肯教,更未必有法可学。”
吴穹听到这句话,不由想起自己这七日所见。
他正要回答,道场上方忽然传来一声清越鸟鸣。
三株古松同时摇动,万千松针却没有一片落下。
山间原本飘荡不定的云雾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化作一层淡淡云台,托住在场每一只蒲团。
道场中数百名修士与精怪立刻安静下来。
吴穹抬眼望去,只见青石法台上不知何时已经多了一位白发妇人。
她仍穿着那件粗布衣裳,手边放着半幅山河锦缎,仿佛只是从长街尽头的小院里走了几步,便来到了骊山仙境。
那只盛过黄粱的黑陶碗,摆在她面前。
老母目光扫过道场,经过吴穹身上时稍稍停顿了一下,眼底似乎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吴穹起身,随众人一同行礼。
“见过老母。”
“坐。”
骊山老母只说了一个字,道场中的风便安静下来。
“今日不讲炼气,不讲服食,也不讲搬运周天之术,只说一个‘生’字。”
她伸手从陶碗中取出一粒黄粱,放在掌心。
“天地之间,飞潜动植,鳞甲毛羽,皆有其形。形虽有别,生机却出于一源。”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
随着老母声音传开,掌中那粒黄粱竟然缓缓裂开,生出一根细嫩幼芽。
幼芽抽枝吐叶,转眼化作一株金黄谷穗,谷穗枯败落下之后,又化作尘土,尘土间却再次萌发新芽。
生灭轮转,枯荣不息。
“世间修行之法,多从形上求道。人有十二正经,妖有血脉窍穴;草木以根须通地脉,鸟兽以肺腑纳风云。若拘泥于形,法便有彼此之分。”
“可若越过形骸,求那一点先天生机,人也好,妖也罢,草木虫豸也罢,又有何分别?”
吴穹心神一震。
老母所讲,没有一句具体行功口诀,却仿佛一把钥匙,直接打开了他心中久久未解的关窍。
他先前一直想替七女寻找一门适合蜘蛛之身的功法,所思所虑,也始终没有越过经络、窍穴、血脉这几重藩篱。
可蜘蛛的经络与人不同,七女即便同出一脉,各自所修蛛毒、蛛丝也有差别。
若从形骸着手,再精妙的法门也难免有所偏重。
既然形骸不同,那便不从形骸入手。
七女同承太阴月华而生,真正相同的并非经络,而是那一点太阴本源!
吴穹缓缓闭上双眼。
识海之中,《黄庭百毒真经》的经文逐字浮现。
这是前身修炼千年的根本法门,虽算不上玄门上乘,却将蜈蚣一族纳毒、炼毒的道路推演得颇为完善。
紧接着,系统返还的地仙奇书《百草仙植录》也无风翻动。
书中记载的并非只有培植灵物之法,还有草木向阳背阴、根叶相济的生长至理。
叶承天光,根接地气,阴阳往复,才能使一粒种子化作参天大树。
而骊山老母所讲的万物化生之道,则像是一根丝线,将两部看似毫不相干的经书串联在了一起。
毒不是死煞。
太阴也不是阴寒。
所谓孤阴不生,独阳不长,太阴之中本就藏着一点生机。
蜘蛛吐丝结网,采月华,炼蛛毒,看似都是血脉天赋,实则也暗合天地间转化之理。
吴穹脑海中的念头越来越快。
两个灵魂彻底合一以后,他原本就远胜前身的悟性,在这一刻被骊山道韵完全引动。
他以太阴为根,以黄庭为府,以七女同源气机为经纬,将《黄庭百毒真经》中太过凶戾的炼毒之法一一拆解,再以《百草仙植录》的草木生化之理加以补全。
经文一篇篇崩散,又有全新的文字自虚无中生出。
太阴养神,黄花炼气。
月华入体,不走人身十二经脉,而是先照元神,再由元神反哺形骸。
无论人身、妖身,只要先天本源相近,皆可依照各自血脉开辟行功路径。
七人同修时,还可以蛛丝结成道网,使气机彼此流转。
修为最强之人可以带动其余六人,修为稍弱者也能以自身感悟反哺同门。
一人有得,七人皆进。
七人同心,法力便可生生不息。
一部残经,渐渐在吴穹识海中显露雏形。
《太阴黄花真经》!
就在真经第一篇彻底成形的刹那,吴穹衣袍之下,一只只紧闭的金色眼眸不受控制地睁开。
百目金光并未像往日那般炽烈外放,而是化作一道道光线,在他周身交织成一朵虚幻金莲。
莲花根须垂入云台,花瓣上却浮现出七道纤细蛛影。
蛛影沐浴月华,各自吐出一缕银丝,最终在花心汇成一轮清澈明月。
道场之中顿时响起一片惊呼。
黑熊精捧着经卷,眼睛瞪得滚圆,嘴巴张了半天,却又赶紧抬起一根手指放在唇边,示意周围众人不要出声惊扰。
蝎仙子眸光明亮,她能够清楚感觉到,吴穹周身的百毒气息正在发生某种蜕变,似是将一身凶毒真正纳入了阴阳生化之中。
青石法台上,骊山老母的讲道声也停了下来,抬手轻轻一拂。
道场中的云雾立刻向吴穹身边汇聚,将所有嘈杂声响隔绝在外。
那朵原本还有些虚幻的金莲得到骊山道韵滋养,花瓣一层层绽放,最终升到三株古松上方。
老母眼中第一次露出了惊异之色。
在她眼中,吴穹身上的一切遮掩都如同无物。
那并非什么得道高人转世,也不是仙山嫡传,而是一条实实在在的千眼蜈蚣。
这蜈蚣过去吞吐毒雾、炼化阴煞,身上本该积攒着不少浊气与业障,如今却被洗炼得近乎不见。
更难得的是,他来骊山闻道,所求并非自己突破,而是要替七个刚刚入门的蜘蛛弟子寻一部根本道法。
无私心者未必能悟。
有悟性者也未必肯将一场大机缘,全用在几个修为浅薄的异类弟子身上。
偏偏眼前这条痴虫,两样都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