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虚子瞥了他一眼之后,还是把大日玉髓米收进了袖子里,然后向吴穹行了一礼。
“吴观主今日赠米之情,老狼记下了。”
“不过玄胎冰魄芝一时难寻,我们总不能白白守着丹炉。”
他从药篓底层取出几株叶如弯月,通体泛蓝的药草。
“这是六百年份的月阴草,药力不及冰魄芝,却同样有安神定魄之效。我们可以先将主药减至三成,以月阴草替代冰魄芝,炼一炉小三元丹。”
“此丹无法帮助渡劫,但是可以清洗掉妖气、稳定元神,正好用来试验残缺的药方,也可以避免以后浪费真正的仙草。”
吴穹也正有这个意思,于是答应下来。
三个人商量好了以后,黑熊精突然想起来似的,抬手指向山外。
“方才那群牛鼻子着实可恼。要不咱们开炉之前,先去栖霞观走一遭?”
“俺负责砸门,凌虚兄堵住后山,吴道友只管放金光。天黑之前,保管把事情收拾干净。”
吴穹摇头。
“栖霞观明面上不过大猫小猫三两只,真正麻烦的是他们背后之人。如今贸然打上门去,打死几个小的,反倒惊走了老的。”
“且让他们再看几日。待鱼儿咬住钩,再收网不迟。”
黑熊精摸了摸胡子,想了想之后咧开嘴笑了。
“你比俺想得周全。俺只会打鱼,不太会钓鱼。”
“你若能忍住不先跳进水里,便已经胜过许多人了。”
三个人商量好之后就在当天就关闭了丹房,准备开炉。
黑石丹炉落在地火口上,四足如兽,炉身古朴厚重。
黑熊精盘坐在火门之前,两只大手按住炉壁,体内妖火如潮水般缓缓灌入其中。
这妖怪平常看上去粗枝大叶,但是真正控制起火焰来却非常仔细。
炉中的火焰分为九份,外面三层是温炉,中间三层是炼药,里面三层守着丹炉气窍。
九道火流强弱有序,彼此勾连,竟隐约形成一朵黑色莲花。
凌虚子则将数十味灵药依次铺开,不急着投炉,反而先以木气梳理药性。
“药有五味,入五脏而应五行。”
“酸属木,苦属火,甘属土,辛属金,咸属水。然而炼丹不可只看五行,还要辨升降浮沉。”
他说话之间,十几株灵药在木气牵引下依次飞起,先后落入炉中,每一味的间隔都拿捏得恰到好处。
吴穹站在丹炉边用《百草仙植录》里所记载的生化之法去观看药气。
道经有言,上药三品,神与气精。
丹鼎之道,看似是以炉火炼药,实则是借草木之荣枯,合人身之盛衰。
草木春生、夏长、秋收、冬藏,皆有其序。
修真之人炼精化气、炼气化神、炼神返虚也都离不开一个“化”字。
凌虚子擅长辨别君臣佐使,黑熊精善于控制火焰,而吴穹所看到的则是在草木生长衰败之中。
三个人各有千秋,在几日的争论之中竟然产生了相互印证的感觉。
到了第三日,凌虚子终于忍不住问道:“吴观主所用的草木生化之法,可有传承?”
“有。”
吴穹也不隐瞒,把《百草仙植录》取出来放在丹房石案之上。
凌虚子的目光顿时挪不开了。
他独自参悟丹道多年,最欠缺的便是一部能够总领草木生化的法门。
虽然这些零星的经验有一定的用处,但是好比满地的珍珠,缺少一根把它们串起来的线。
“贫道愿以《太清草木铅汞札》相换。”
话音未落,太清二字听得吴穹心头一颤。
凌虚子取出一卷泛黄竹简。
“此札同样残缺,无法直指仙丹大道,却详细记载了铅汞相投、龙虎交媾之法。你我互换参悟,原本各自所得不减,也不算谁占谁的便宜。”
吴穹强压激动,翻看片刻,便看出此札正好可以补足自己对炉火转化的欠缺,知道是自己得了大造化,心中想着日后必有报答,于是痛快点头。
“善。”
两部手札放在同一个石桌上,凌虚子像是得到了宝贝一样,吴穹也看得十分入迷。
正所谓知者不言,言者不知。
道本无字,落在纸上的只是前人行过的痕迹。
两人并未照搬其中法门,而是一边观炉,一边以眼前药性印证残篇。
期间吴穹抽空离开丹房,将黄裳唤了过来。
七女中,黄裳和绿翘对草木最为了解,而黄裳性格又比较沉稳,这几年常常在丹房外面帮助整理药材,对于炼丹最感兴趣。
吴穹没有一股脑将心得尽数塞给她,只挑出最浅显的辨药、洗药之法,一句句讲明白。
“炼丹第一步不是控火,而是识药。”
“若连草木从何处来、应何时而生都不知道,纵有仙火,也只能烧出一炉药灰。”
黄裳认真听完,将几株形似的灵草逐一辨过,又依照吴穹传下的手法,以蛛丝封住断口药气。
当最后一缕药香被她收拢时,吴穹识海之中忽然响起一声清越钟鸣。
【宿主向门人黄裳传授炼丹心得。】
【本次赐予触发七十二倍返还。】
【恭喜宿主获得高阶炼丹感悟:草木观微、阴阳分药、六候丹火。】
【《太清草木铅汞札》入门法已补全。】
无数感悟随之涌入识海。
这一刻,丹房中的万般药气仿佛突然有了颜色。
月阴草的药气是淡蓝色,浮于炉顶。
风骨藤呈灰白之色,沉在炉底。
大日玉髓米像一轮含而不露的小赤日,藏于诸药之中,虽然光华不大,但是可以调动整个丹炉的阳气。
吴穹闭目片刻,再次睁开时,衣袍之下已有一枚枚法目悄然睁开。
这些妖目不再用来放出金光,而是各观一处变化。
一目观火色,一目辨药气,一目察炉中水火,一目照见草木生机,另有数十目顺着丹炉气窍,将每一缕即将逸散的药性尽收眼底。
原本只能凭经验感应的炉内景象,此刻纤毫毕现。
“火门减去一分,东南巽位留出半寸。”
吴穹忽然开口。
黑熊精虽然不解,却毫不迟疑地收住妖火。
凌虚子则看向炉顶,片刻后神色微变。
那一缕即将被火气逼散的月阴药性,竟随着巽位气孔开启重新落入炉心,与大日玉髓米的阳气交缠在了一起。
孤阴不生,独阳不长。
一阴一阳相抱,并未彼此消磨,反而如同日月轮转,缓缓磨去了诸药之中的杂气。
吴穹抬手一引,丹炉中的十二团药液同时旋转。
百眼各照一方,凡有药性不均之处,立刻以法力微调。
又过了七个时辰,炉中忽然传出一阵雷音。
凌虚子猛的一抬头。
“要凝丹了!”
吴穹并指如剑,在丹炉上轻轻一叩。
“收火,开炉。”
黑熊精两手相合,九股火焰一起聚到一处。
丹炉顶盖随即飞起,一股清冽药香冲出炉口,化作一青一赤两缕烟霞,在丹房上空交绕数圈,方才缓缓散去。
十二枚青金相间的丹丸落入玉盘,每一枚都浑圆无缺,表面还带着两道天然丹纹。
凌虚子拿起一枚仔细观看,又用神念去感知里面药物的性质,他的脸上渐渐露出了古怪的表情。
“第一次炼小三元丹,十二枚全部成丹,其中九枚中品,三枚上品……”
他抬头看向吴穹,像是在看一个不讲道理的怪物。
“你以前当真没有炼过此丹?”
吴穹如实答道:“今日第一次。”
丹房里安静了片刻。
凌虚子低头看了看自己参悟了百年之久的残方,又看了眼玉盘中那十二颗丹药,最后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世间草木尚且分凡品、灵品、天品,想来人也一样。”
“有些人参悟百年,才堪堪摸到门槛。有些人只需看上一遍,便能从门槛外直接走进屋里。”
黑熊精拿起一颗小三元丹,听了之后哈哈大笑起来。
“凌虚兄,你绕这么大一圈,不就是想说吴道友是个天生会炼丹的怪物么?”
凌虚子沉默少顷,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正是此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