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降临了,侯府里点着灯光,星星点点倒映在湖面上,有人和风经过的时候就轻轻地碎开,碎成一片温柔的金黄。
若按侯府的排面,出了如此大的喜事,宴席大概要铺满整个院子,排到外面的长街去,只可惜冲撞了忌日,就如此静悄悄的过了……但下人们无所谓,个个满脸喜色。
侯府多发了半个月的例钱,人人有份,晚饭里据说每人还多半个蹄膀,除了要守夜的和伺候宴席的,其余也都放了短假,几人堆在马棚外围成小圈,热热闹闹。
“依我看,这未来侯府的主人定然是二公子!”头上包布的黑瘦男子捏着白面馒头,“说起来,二公子还很是赏识我,之前我为他牵马时,还说过很多话。”
“若说过话就算赏识,那二公子最赏识的应当是院里的那只鹦鹉。”
众人哄笑一片。
男子被揭了短也不气恼,“笑吧笑吧,只不过我可提醒一句,还要在侯府里做活,可得提前想好巴结谁……别忘了大家今晚的蹄膀是谁给的,当年大公子加冠可没这待遇。”
“说这话也不怕传到大公子的耳朵里。”有人不加遮掩地笑,夹紧碗里的蹄膀肉。
“传到了又如何?”男子说完后,明显心虚,压下了声音,“是传说中的凶格啊,天生不吉利,侯爷怎么会把爵位传给他呢?”
“我儿子在私塾读书,说是学到大户人家有个规矩,自古立嫡不立贤什么的……怕家里乱。”有人在旁反驳。
“得了吧,真要立长子,指不定家里闹成啥样,成天触霉头!”
“哈哈哈哈。”
人们聚拢在一起总是需要个话题,而自古以来,八卦是最容易将人拉到统一阵线来的,更何况这些平日里唯唯诺诺的下人,能说一说平日里尊贵之人的坏话,大家也都乐在其中。
可只有李遇蹲在原地,表情疑惑、又显得沉闷。
“我觉得大公子挺好的啊……”他犹豫出声。
周围突然噤声了,男人们转头望着他,表情各异。
“你小子刚来,是不知道咱们府上这位嫡长子的,那叫一个不学无术,花花肠子……”有人哈哈笑着打圆场。
“可我与公子说过话,我觉得他不是那样的人。”李遇摇了摇头,“他有对你们使过坏吗?”
周围瞬间冷了场,有的依然试图劝阻他加入其中,有的甚至为这个不懂事的新人露出恨色。
“凶格贱命,结果还能托生在侯府!”有人恨恨的语气。
“凶格也不是他想的,托生在侯府也不是他想的啊……”这个黑瘦的汉子说,“我只相信我看到的。”
“嘁!榆木脑袋!穷酸成这样,还给少爷说起好话来了……再捧,也不会改变自己的命。”
李遇似乎被戳到了痛处,一时间,那眼神竟然变得凶戾,可最终咬咬牙,还是沉默下去。
幼儿忌讳,不过是他们这些大户人家的讲究,寻常百姓人家孩童出生时便会记录八字,此后一生,循规蹈矩按命盘而活。
此为天命既定。
人们自觉把他排挤在了外面,依旧吃着手里的白面馒头和热菜,吵吵闹闹,突然,李遇的目光转了一下,看向了远处正在大摆家宴的正厅,人们也都跟着转过了头去,很默契的不作声了。
魏无明从正厅中晃晃悠悠地走出来,夜风拂过他的脸庞,将方才的酒意吹散了些,喝得正好,不醉,全身暖洋洋的。
今天的酒菜很好,远比白天吃的要更好,鲍鱼参肚,甚至有他叫不上来的菜。
觥筹交错间,侯府的主母秦墨笑容几乎没有停过,那位云大人也难得的赏了光,吃了几口饭菜,与魏侯碰了次杯,说了些祝福的话。
在这种场合,不说话的人才饱的最快,于是魏无明吃饱了便离场,忘了此处有不能先于长者离席的礼仪。
不过人们也都并不在意他。
他乐得清闲,干脆去湖心小筑吹吹风,路上看到一圈围在一起的下人们打了个招呼,只是奇怪大多人唯唯诺诺,露出尴尬的神色。
“我脸上是沾了什么?”魏无明说。
方才叫嚷的最凶的汉子举了举啃那一半的馒头,低头哈腰,算是打了招呼,尴尬把脸转了过去。
魏无明摇了摇头,摇摇晃晃的,风中残留着他的笑声。
树影婆娑,月光满园,湖水粼粼,小筑里四面通风,有些微凉,魏无明背靠着椅子,仰头看天。
“忧愁个什么劲……不是你说的要和这个世界的人撇清关系,好好享乐么……”魏无明搓了把自己的脸,试图让自己醒酒。
所以方才大家举杯推盏,他只得在一旁大口吃肉,好像这样才能填满胸腔中缺失的什么。
“踏踏踏……”
有人竟然也来到了湖心小筑,魏无明转头望了过去,一张和自己长相差不多,只是五官更阳光的脸。
“跟屁虫啊?”魏无明懒洋洋的说。
“怕兄长多想……”魏江宁犹豫道,“其实父亲、母亲他们,也是很在乎兄长的……”
魏无明看着他,心想还真的是一个敏感心细的男妈妈……只可惜情商好像不太够,哪壶不开提哪壶。
“我不是因为这个才出来的。”
“那是因为下人们嚼兄长的口舌……?”
我就说这家伙哪壶不开提哪壶吧……魏无明翻了个白眼。
他不是傻子,而且前世的经历让他更加懂得察言观色,刚才路过那帮人时那些尴尬的眼神,他一下子就明白了过来众人大致在讨论什么。
“嚼舌头根是最不打紧的事,我是活在这个世界上,而非活在别人的口中。”魏无明说,“喂鱼么?”
“也没有鱼食……”魏江宁轻笑道,“兄长豁达,一帮下人说的话,确实也没必要理会。”
“我并非指他们身份不够,只是单纯在说自己不在乎。”魏无明说道,“王侯将相,车夫走卒,无论身份如何,对我的评价都是一样的无关紧要。”
魏江宁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站到魏无明旁边倚着柱子:
“兄长的意思是即使他们在说坏话,也改变不了你侯府嫡子的身份,对吗?”
魏无明看着对方的眼睛,知道这小子在这时代,已是个顶顶的好人,可回忆起他白天仰望太阳时说“天命既定”,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算了……没什么事的话,你还是先回席吧,出来太久会惹人怀疑的。”
“宴席已经散了,毕竟那位云大人不怎么吃喝。”魏江宁坐下,“不过散席前,父亲是真关心了你的,问了一下云大人关于这场疑案,是否有什么解法。”
“也许是关心他的侯府吧。”魏无明轻笑,不过也来了兴趣。
目前这桩疑案确实是当下最要紧的,影响到他日后是否能安稳享受纨绔生涯。
“那云大人怎么说?”
“那位云大人就给了一句评语,叫做解铃还须系铃人。”
魏无明侧头,淡淡的挑了挑眉,看到湖里有鱼偷到水面吐了个泡。
“又说些迷语......我当然知道此事与我脱不了干系,但这么说不正等于没说?”
“兄长,我其实一直有一个问题想问你,虽然我觉得兄长不会骗我。”魏江宁犹豫片刻,“这件事到底是不是兄长做的?”
“……其实我记不得了。”魏无明轻声道。
这句话真的是真情实意,毕竟他只是个穿越者,关于前晚上的事真是一丁点都记不起来,“兴许是吃醉了酒。”
“那我觉得不是兄长做的……”魏江宁轻轻的笑,“兄长酒品一概不错。”
“只是这个理由?”魏无明诧异。
“还有一条,说了怕兄长伤心。”
“但说无妨。”
“那晚你出行可没带下人,我觉得兄长不是那位方小公子的对手……”
魏无明又翻了翻白眼,“我原模原样与提刑司的这帮人说的,可他们不信啊!”
“兄长陷入了一个误区。”魏江宁道,“何苦急于自证呢?既然不是兄长做的,我们另行其道,找出真的凶手,这案子不就不攻自破了?”
“啧!”这一下魏无明是真的没想到,只能说刚穿过来,可能大脑还有些钻牛角尖,“但是我还有一个问题……”
“放心,如今我已掌握了星辰秘术,出行在外是可以保护兄长的。”魏江宁拍着胸脯保证说。
“……”魏无明犹豫了片刻,没把自己借星安宫的事说出来,“那我真是要多谢你了……我意思是我们也不能如无头苍蝇一样寻找,要去哪里打听线索呢?”
在魏无明说这句话的时候,魏江宁似乎早就有了想法,却突然间露出属于少年的羞涩。
“咳……话本里不都这么写的么,打探消息这种事,一般都是去客栈或者……”
魏无明嘴角扯了扯。
你个浓眉大眼的小子……原来是想去逛青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