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无明知道,自己这位弟弟自然不是什么色欲熏心,而命盘内也未见什么风流的星曜。
提到青楼,无非就是那点年少懵懂的好奇罢了,况且在这个年代,男子加冠都还未去过那等风月场所,反倒是不可思议的事。
只不过……
“父亲知道了估计得打断我的腿。”
“我又不做什么出格之事,仅仅是打探消息,寻找真凶。”魏江宁跃跃欲试。
“那么我自己去也是一样的。”魏无明笑道,“而且人多会有不便,在家老实等候我消息便可。”
“兄长是真觉得人多不便,还是将我当做了外人?”魏江宁直视着他。
“……啧。”
你这个发言真的很怪……魏无明心想,都已经长这么大了,独立一点好么?
说句实在话,出门打探消息,查找真相这种事,只要没有猪队友,那自然是人多力量大……魏江宁的智商肯定不在猪队友的行列。
可他今晚看着这侯府的满园灯火,照得湖水粼粼,人们脸上的笑容只为了这个月朗天门格而起,便有些迟疑了。
更令他迟疑的是……
之前排盘的时候,魏无明只注重了命宫与三方四正之位的组合,直至今日借星安宫,他才又观察到了一个不太好的细节。
擎羊,辅星中的六煞之一,寓意刑伤,藏有这颗星辰的人易得血光之灾。
而且最主要的,这颗星辰竟然藏在魏江宁的兄弟宫中。
“你相信命运么?”魏无明却淡笑问了个似乎有些突兀的问题。
“自然啊,虽然我不懂排盘,但知道命源自父母,兄弟,夫妻,交友,子女;而运来于财帛,疾厄,迁移,官禄,福德,田宅。此十二宫位吉凶,便能断言人之一生,此为天命既定。”
“是啊……”魏无明淡淡地说。
如果是前世,碰到吉星高照,他会锦上添花似的哄客人开心,如果碰到煞星,他就会说,哈哈这不过是玄学迷信,仅供参考……
但在这个世界,他却没法轻易地说这种话了。
“你的兄弟宫中,其实有一煞星名为擎羊。”魏无明轻笑,“跟着我恐有血光之灾。”
“啊?”魏江宁怔在了原地。
湖心小筑内陷入了沉默,如果不是有池鱼梭水声,那静得简直像是掉入了黑洞。
魏无明觉得醉意上涌了,困倦地抬了抬手,示意自己要回去,突然,对面的少年抬头。
“我觉得……命盘这种东西,也不一定是完全准的……吧?”
魏无明怔住了,回头看去,少年带着点迟疑带着点犹豫,但目光不曾回避。
很难想象这样的世界里,他敢说出这句话是背负了什么,更何况他身负月朗天门格,未来还有大好光阴。
“真不怕?”
“我倒觉得兄长是在诓我……”
“要是不信可以去问问云大人。”
“那也不怕。”魏江宁说。
魏无明低笑,挥挥手,转身离开。
魏江宁看着哥哥离开的背影,头渐渐低下去,却突然听到前方的人说:
“总是还没纨绔到这份上,母亲祭日近在眼前,还是不方便出去的。
这几天老实些……过了正事,为兄带你去潇洒……不,查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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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几日,变得稀松平常起来。
第二日,钦天监灵台郎云大人便辞别了侯府,回了驻部复命。
府中开始忙碌,眼下便都只奔着几日后的祭事去了。
一开始,魏无明还招人打探了一下将军府有无动向,可意外的是自从那日嚎哭过后,将军府静的可怕,坊间期待的火星并没有碰撞开来。
这一幕虽略微令人疑惑,但也正是侯府乐于见到的,毕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于是闲着无聊,魏无明开始继续接受,回忆,整理这里的一切,逐渐记起了更多。
他的面前是厚厚的纸张,纸上龙飞凤舞,这是他的习惯……魏无明一直不太相信人脑中的记忆,做什么事都要尽量留下痕迹来。
可惜这一世并没有手机备忘录,于是他就只能艰难地用毛笔写那一手狗爬一样的字。
“星辰秘术方面暂时还是不知道怎么突破……府内应该确有其他高手存在,但为了防止我借星安宫的事暴露,暂时不知道该问谁。”
“不过,使用多了,好似有什么幻听,隐隐知道了星辰秘术的具体称谓。”
“太阴星暂且赐予的两种秘术为【静】和【序】,另外,我隐隐有种预感,越强大的星辰秘术,称谓字数会越多。”
“另外,我和阿宁还有一老师,是清秋府府学教授,似乎是从皇都告老归乡的大人物……我穿越来时正逢他出去采风,之后还要继续去上课。”
“嗯……不知道能否从这位老师这里了解到什么……”
“另外,我的这位母亲姓裴,诰封“宁郡夫人”,此外就想不起来了……记忆有些模糊。”
关于身份的种种,他回忆起来不少,可令他最为吃惊的是……
他脑海中记忆最深的,竟然是一桩桩事关天命的案件与疑问。
大大小小,或是血腥惨案或只是坊间笑谈……他都记得这么清楚。
“虽然这个世界人口远不如现代,但同一时辰内降生的孩童绝不止一位。可是,为什么贵格的数量如此之少呢?”
这个问题他隐隐察觉到了怪异,但无从推断,只得暂时放下。
“人们对天命的迷信程度超乎我的想象……大多人坚信,人从生下来就注定了一辈子。”
“与权贵人家成年后钦天监亲自上门排盘不同,普通百姓从生下来便要主动上报八字,类似人口普查,而后得到自身的命盘返书。”
“若煞星冲撞,凶贱之命,便只留一口余粮,浑噩度日,必须看见厚积薄发之相,才愿努力争取。”
“命有禄马交驰,便从幼时远走他乡;天相若被煞星劫持,便要一辈子远离仕途,更有狂信之人,巨门星撞煞,便要剜去半个舌头,以防日后说错话酿成大祸。”
“……这对么?”
“民间偶有贵格出世,便相信即使整天挥霍无度,也能一生荣华,福泽三代人。”
“这对么?”
“纵使钦天监封禁紫微斗数相关知识,可确如我想的那样,封是封不住的……所以民间也有星相师在干着售卖吉时的勾当。”
“有少数人为了求个吉时,拼尽家财不算,还令产妇或提前剖腹,或强行忍耐,直至吉时生产……可也因此造成了许多女子难产死亡。”
“这,又对么?”
按说一个纨绔想的应该是吃喝玩乐和当红花魁吧?可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回忆里最深刻的是这些内容……一桩桩因“天命”而造成的大小惨案,像是刀刻一样刻进他的心里。
但纨绔并不作假,因为无论从身旁人的态度还是残存的记忆里来看,自己确实夜夜笙歌花红酒绿,惹人议论,还得了个四大纨绔之首的称呼。
这人的表面和内心……怎么会有如此大的差别?
“你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啊……?”
魏无明扶着自己的脑袋,看着纸上的内容陷入沉思。
他又开始记录……又开始回忆……继续地笔走龙蛇,日升月落,窗外的影子变了又变,走马观花一样的留下时间的痕迹。
直到府内的红烛撤去,门楣换上白色的素纱,如白雪纷飞,下人敲响了房间,为他送来不染一尘的丧服。
祭日前晚,府内开始夜哭,魏无明打开门走了出去。
路祭已设,水陆道场安排就绪,明日满城达官贵人也将前来凭吊,斋僧已然进府准备,小声预演着明日的悼词,以防出错。
这一日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