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宾的车轿陆续停在了侯府门前,几乎占满了整条东街,一些百姓探头探脑地站在街边围观热闹,被城守叱喝着远离。
只是没有多少人怕,毕竟这些平常难得一见的大人物们聚在一起是少有的事,也不希望闹出什么乱子。
魏无明作为侯府的嫡长子,虽平日里遭人嫌弃,但越国重礼法,这种场合是必然要站在门口接礼的,他手握着哭丧棒,双目无神,遥遥地看着远方。
“这侯门嫡长平时说是纨绔,但对母亲还算有感情,怕是思母心切,哭得迷糊了。”旁边看热闹的百姓传来窃窃私语。
而魏无明拼尽全力才憋住了这个哈欠,使得眼角又不自觉挤出了困倦的泪水。
从昨晚起,他几乎忙了个通宵,跟着里外探查,听着府内管事教导章程,现在恨不得睡死过去。
于是他只能转移了一下注意力,回头查看府内忙碌的战果。
正前院落被高大的临时遮板给分成了七间,中间三间设为祭堂,堂内尽皆布置好了素白的绫帐,中间设了灵座,改了坐北朝南的布局,一张大的碑文,上刻:
“故诰封宁郡夫人魏府主母裴氏。”
十来个字,把她的一生都写尽了。
魏无明这时候应该悲凉的,可他实在无法对毫无记忆之人产生感情,所以只觉得有点荒诞,哈欠劲又涌了上来。
这个时候弟弟还不用出面,全是他这位嫡长子与父亲做事,没了共同的战友,他就只能退而求其次找魏侯在哪,四下瞥了瞥,遥遥地看见魏侯从内庭里出来,腰系白带。
“这当爹的往哪去呢?礼仪还没开始,怎么自己先去祭堂了?”魏无明心里犯嘀咕。
这与他昨天学习好的路线不符啊……却看魏侯站在祭堂里,抬眼看着灵座,大风扬起了他的袍底。
魏无明这才发现这个中年人竟然很瘦了,像一节桀骜苍劲的树干,孤独凄凉。一个人也不说话,也没迎客,静静地站了很久。
原来是真爱……魏无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终于,第一帮人马门外寒暄结束,彼此搀扶着迈向侯府大门,方才的笑意一瞬间消散,肃穆中带点悲伤,速度快得像是某种变脸的技法。
魏无明提了提精神。
幸运的是,他不用记身份,因为来客都是由管事的播报,他便听:
“宁州东路转运副使,朝请大夫,兼提举茶盐公事,杨崇礼,致祭……!”
喔,管运输和买卖的……魏无明给了这人一个评价。
这几日的复盘使他还想起了不少事,其中就包括这个朝代的各官职,副使品级虽然低,但实权极大,颇有点像《人民的名义》里的赵德汉。
魏无明带着身后的下人们一起跪了下去,接过来人递的经书和纸钱。
“侯爷啊!!!年年到了此时,我便茶饭不思,寝食不安,每每梦中皆是侯爷与大娘子昔日相助之恩.……”
圆胖的杨崇礼哭得天花乱坠,不能自持,直接冲了进去。
魏无明嘴角一抽,又加了个评价:
“显眼包马屁精。”
“知无县事,宣教郎,郑方印,致祭……!”
哦,怀宁郡附属县的县令,地方小官。
“知长州县事,宣教郎,王安,致祭......!”
同理,小官*2。
“怀宁都商税监官,王怀远致祭......!”
小官*3,但是要比刚才那两个知县有钱一点。
魏无明来来回回地站了跪跪了拜,却逐渐生出了兴趣,因为他突然发现数落吐槽这些权贵也挺好玩。
每个人因为品级,是否仰仗于侯府等因素,行动坐态皆由不同,让他好像在看一出无人戳破的尬剧,有的人下了马车时脊梁挺如青松,快要到侯府门前时便低了下来,要比长街拐角混热闹的乞丐都低。
先来的都是小官,总不可能是巧合……魏无明心想,看来这就是什么职场艺术了。
突然……
“宁州东路提点刑狱公事,周正清,致祭!”
中小官……不对,提刑司的老大!
魏无明一下子来了精神,好像被谁戳了麻筋,侧眼望过去,一身穿素白长袍,扎了黑色腰带的长发公子缓缓走来,从他身上看不到任何的凶戾暴虐,反而像个文文弱弱的读书人。
但魏无明没有怀疑他的身份,因为他的身后正跟着那日的刑差提司,李明心。
魏无明躬身正准备拜,却被一双手稳稳接住了。
“母亲祭事,儿子确要拜谢来祭之人,只是我等公务在身,并不打算进门,放个纸钱就走,也就不必谢了。”
这位提刑司老大的声音儒雅充满磁性,读书人的感觉要比方才更强烈,只是却给了魏无明更危险的感觉。
这并非敏感,而是经验……对方的表面看不出丝毫破绽,可如果是一儒雅书生,又怎么会做到提刑司老大的位置?
表里不一之人才是最危险的。
“魏无明在此谢过了。”他没有任何客气,果断省了一跪。
“早己听闻公子不凡,如今一见,果真如此。”他轻轻一笑。
魏无明挑了挑眉,“谢周大人夸赞。”
“礼数周全,真是难得,我本想再与公子多聊几句,只是现在实在不是场合。”周正清叹气,“……真是多事之秋啊,很快又要赶赴下一场祭事。”
“哦?谁死的这么巧?……我意思是和我们家的事这么近。”
一旁的管事汗流浃背,只能尴尬陪笑。
“自然是将军府的祭事。”
“哦,怪不得今日没见到将军前来呢。”魏无明躬身笑笑,“也对,自家的白事都忙不过来。”
他明白了对方的用意和立场,提刑司明显是畏惧侯府却又偏向着将军,借机来给自己施压或者套话,因此他说话也就不客气。
不过这样,魏无明反而更不急了,因为这意味着对方依旧没掌握什么实质性证据。
“你果然很有意思。”周正清丝毫不气恼,却听后面一直沉闷不出声的李明心说道:
“大人,走了,已经快到了约定的时间。”
“哎呀,这不是李大人吗!”魏无明的表情浮夸起来,装作很惊喜,“可惜现在时候不对,我们约好的花酒还得再推后几日。”
“谁和你约好了?”李明心怒斥。
管事在一旁急得直想叫魏无明祖宗,而魏无明也终于是见好就收,拱了拱手:
“那既然两位大人有事,就不送了,晨起风大,要不要拿个帽子走?”他递过去一顶丧帽。
“哈哈哈,那便不必了,人生一辈子,有的是机会戴这顶帽。”周正清背过手去,笑着扔下准备好的纸钱,摇摇头走了。
魏无明看着两人离去的方向,淡淡的笑。
“知怀宁府事,中奉大夫,兼内外劝农使,胡公致祭……”
管事的表情瞬间震惊起来,连忙躬身,声音也大了几度。
终于来大官了……管事的甚至不敢直接念出对方名字,而是称为“胡公”。
抛却中奉大夫、内外劝农使那些身份,光是一个知府的身份便简单明了。
怀宁最大的官!类似于省(被和谐)长!
虽然侯爵府与将军府皆有爵位在身,但两者皆有不同,侯爵是世袭,目前属于在怀宁养老致仕阶段,满身荣耀却无实权。
而将军府为武职,可调驻军,但在怀宁却是要归于怀宁府下统领的。
“怎么回事?魏侯府年年要为主母办丧,从未见知府大人来过,今年怎么来了?”有人在一旁悄悄议论。
“我还从未见过知府大人!”
不只是魏无明,所有来客都躬身相迎,八人驾辇的马车上,龙行虎步的男人走了下来。
“拜见知府大人!”
魏无明远远看去,突然有了一种感悟。
绝非普通的文官,这是一个武力超群,上过战场的家伙……
可关我什么事……
魏无明又机械式地弯下膝盖,顺便伸手准备接纸钱,却突然听到了风一样的脚步声,甚至有人惊呼出来。
魏无明这一跪又没跪下去,被人稳稳接住了。
“孩子,怕是从早上接到现在了吧?”男人开口,接住魏无明胳膊的手掌仿佛有千钧之力,让人像是压在了大地上一样平稳。
“真是辛苦了。”他拍拍魏无明的肩膀,在众人痴呆的眼神中,露出长辈一样的心疼和宠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