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声音也经由岁月的沉淀,已不如年轻女子那般清脆,好似已然用了很多年的古筝,弹出低低的重音。
书房内的一切都沉默下去,外面的阳光昏黄地照了进来。
“不。”
直至最后,在这令人尴尬的沉默里,魏侯拒绝得简洁,掷地有声。
“为什么?”
“理由我刚才已经说过了,我们的道义已经分叉……这么多年过去,你可还记得临渊到底追寻的是什么?”
“为了这天下,屠尽一切高高在上的猪狗,将那些贵格移交给真正有才能的人!”
“那么,我又是否高高在上?”魏侯淡然一笑。
“你……”女子的声音突然滞涩,“你当然……不是的。”
“可本侯是这怀宁城中最大的权贵。”魏侯往后一靠,突然间有了属于侯爵的尊贵和傲气,睥睨着面前的一切。
“这么多年以来,我魏府的产业遍布整个宁州,上到盐业,下到百货,皆有涉足,怀宁近乎一成的府邸都是我的,有时候我甚至在想,这具身体里流淌的究竟是热血,还是融化的金铢呢?”
“这些并非你所愿,我们都知道,你行事是何等的磊落。”
“枝繁叶茂之处必有阴影。”魏侯低笑,“即使我下达最严令的责罚,肃正家风,可若是真的一干二净,怎可能有如此庞大的家业?你可曾想过?”
女子的身影摇晃了一下,微微低头,流露出复杂的神色。
“我不仅高高在上……而今也已成了猪狗。”最终,魏侯淡然地评价自己。
“胡言若又怎么想?”
“那你应该去问他。”魏侯淡淡地说,“但他不同我,我终究还是老了,人老了就会惦念着旧情……他不一定。”
“……我明白了,”女子轻轻起身,屈身行礼,“希望我与他不会吵起来吧。”
“如若你们还以我这样的人为猪狗,那么大概率是会的……”魏侯笑道。
“我还有一个问题,你总说我们的道义分岔,追寻的路已经不同,那你追寻的又究竟是什么呢?”
“其实我并不知道。”魏侯坦然回应,“我只知道这天下的功过不该由他人评说……善恶的裁决不属于临渊,你们握了本不该属于自己的刀!”
“我知道了。”女子轻声道,端着手即将跨出门去。
“等等,我也有个问题刚巧要问你。”
“什么?”
“前些日子,方文山的儿子死了,他身上的是【英星入庙】格……此事可与你们有关?”
“其实,他原本是我们的目标……恶徒,又是贵格,多好?”白发女人轻笑,“只可惜被人抢先了一步。”
“被谁?”
“你大儿子啊,城中不是传得沸沸扬扬的么?”
魏侯的表情一下子僵住了,
“……看你的样子,应该也在犹豫吧?”女子突然扬起了笑容,从她进入这座侯府起笑得最开心的一次,“我说着玩的,不过还真希望是他啊,这不就是我们一直在找的好苗子?”
“走吧,从后门走,前门人多。”提到魏无明,方才淡然的魏侯突然低声呵斥,“停下吧,不要再做那些愚昧之事了……否则我们定然有兵戎相见的那天。”
“如果那日必将到来……”女子的笑容突然是那么真诚,让人想到了很多年前的时候,“我会全力以赴。”
书房的门吱呀打开,又吱呀关上,光线明了又暗。
魏侯坐在主座上,摩挲着梨木制的扶手,许久许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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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嘶,还好我记得后门的路。”魏无明略微有些快意,“少绕了一大圈子。”
从方才那神秘的出口回来后,他大概辨认了一番方向,发现如果去侯府前门少说要多绕一二里路,可从后门便近了许多。
“这侯府真的是太大了,腐败。”他不知道是第几次吐槽,可一想起自己享受着这富二代的身份,突然又有些心虚。
眼见前方已是高大的魏府院墙,而院墙开着一方正的大门,仅派了两个话少的守着。
他走了过去,来人瞧见了他,恭声说道:
“公子。”
“嗯,辛苦了。”魏无明笑了笑,背着手,“麻烦开一下门。”
两位守门的又抱拳恭请,分别伸手按在门板上,往里使劲。
“吱呀……”
由于后门开放较少,门轴发出艰难磨损的摩擦声,可门扉开放的瞬间,魏无明愣住了,他的满眼尽是白色,在风中微扬着,像是一场落落簌簌的冬雪。
竟然是一个满头白发的女人。
看皮肤似乎上了些年岁,可从五官和眉眼里依旧能辨认出当时的朝气和锋芒。
诡异的是那头白发……若是上了年岁,头发枯槁,其实该是灰白色并且干燥分叉,可这人的头发却真是纯粹的雪白。
我擦咧,这是什么二次元动漫染色!魏无明心中吐槽。
他却是丝毫不认识这人,而且记忆中也没有印象……更蹊跷的是,这人还走后门。
如若是正经客人,谁会从后门走出来?万一传出去恐说主家没礼貌。
魏无明眼神在她身上瞟了一瞟,最终还是决定……
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与我何干……起码这人身上并没有什么敌意的样子,可能是家里谁不太方便的老相识吧。
他与女子擦肩而过,却未曾想到,自己不理会别人,别人却叫住了自己:
“你是……魏无明?”
“昂?”魏无明转过头来,表情疑惑,可旋即他又舒展了眉头,淡然处之,一副大家公子的样子:
“在下无明,不知这位长辈是……?”
“我是你父亲的老朋友,许久未见,今日登门拜访一番。”女子轻笑,眼神在魏无明身上流转,有赞叹欣赏,可偶尔下意识地摇了摇下巴,似乎又是惋惜的样子。
妈耶……真是我那便宜爹的旧相识,还没法公开,要走后门……
一瞬间,魏无明有些无法直视魏家家风了,心说自己这个风流性子原来并不是空穴来风,而是家族遗传!
“莫要多想。”女子轻轻一笑,“你可以叫我一声凌姨娘。”
“凌姨娘……无明并未多想。”魏无明礼貌道。
“本不想让他人知道我来此处……没想到刚好遇上了你。”白发女子轻笑,“既是初次相见,我这个做长辈的总该送些礼物才是。”
谁家走后门不声张的小姨娘用这种眼神看主人儿子,还要偷送人家儿子礼物……
这下魏无明不多想也得多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