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不知为何,赵福生明明看着并不强壮,但她身上却有一种稳定、从容之感,令小护士倍觉的温柔,且充满了安全感。
在交谈之中,她逐渐遗忘了自己身处鬼域的现状,喋喋不休之间,她几乎将自己的身世全抖落出来了。
她出生于阴城治下一个名叫长凉镇的地方。
这个镇子是知名的穷山村,村中大部分人早年居住于山中,甚至至今还没有达到完全的电灯自由。
王蔷的父母早年也是住山上的老窑洞,十几年前经由政府号召,迁家到山下的村口,因此家里得到了领取政府对口扶贫的补助,每个月每人可以领360元的奖励,且家庭每多个一个人口,就能额外增加每月120元的补贴。
为了薅政府的羊毛,王家父母开始了多生育的路。
家里一共生了三女两儿,凭借这一笔钱,王家在村子迅速的‘脱贫致富’,成为了村里不少人羡慕的目标。
王蔷的倾诉欲很强,尤其是在赵福生安静倾听,并不打断她讲话的前提下,她几乎事无巨细的都说了。
从她的叙述里,赵福生得知了她的童年过往。
虽说王家每个月通过五个子女能拿到不少补助,但生活仍过得紧巴巴的。
王父好吃懒做,家里的家务活基本都是王蔷的母亲带着几个女儿干的。
从山上的窑洞搬到村中后,王家除了每个月的补助外,同时分得了田地,大部分的时候,王父与村里的男人们一起耍牌、喝酒、晒太阳,而王母则背篓、扁担的工作。
这些幼年时期生活的苦在王蔷心中却成为了童年快乐的回忆。
在言谈间,赵福生很快摸索出她的性格:开朗、活泼,不记仇苦。
生活的磨砺仿佛没在她心中留下阴影。
她欢喜的回忆:
“姐,其实小时有人给我批过命的,说我八字很硬,命很长呢。”
说话的同时,她挽起衣袖——只见她手臂处有小孩巴掌大的一块色泽较深的皮肤。
王蔷笑着说道:
“这是烫伤,小时我妈做饭,锅底烫到我手臂了,当时感染得整个手臂都红肿溃烂了,大家都说我活不了,最终没有医治,也活下来了。”
“……”
这话听得赵福生一愣一愣的。
她好像缺心眼儿一样,提起过往死里逃生的经历,不见怨恨之情,反倒充满了感激与喜悦。
“所以大家都说我命大,说不准这次又能死里逃生呢?姐,你说对吧?”王蔷眼睛亮晶晶的。
面对这样一张脸,赵福生说不出扫兴的话,她只好点了下头:
“希望是这样。”
听她这么一说,王蔷更高兴了。
“后面我家条件好点了,就搬到镇上住了,我们阴城自古以来就有鬼城的说法,我们那条街店铺做的生意基本都是跟白事有关的。”
王蔷道:
“我们家是卖棺材的,姐——”
王蔷说到兴起,差点儿嘴瓢了,好在她并非缺心眼,又将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了,只是不好意思的冲赵福生笑。
赵福生也不以为意,反倒是王蔷的话让她想起了前世大汉朝的队友——张传世。
他也是卖棺材的,讲话也与眼前的小护士一样。
“你早前提过,阴城的前身名叫酆都,这酆都城有什么说法来历吗?”赵福生听小护士说了半晌,终于将话题拉回到正轨上。
小护士认真的点头。
她想起赵福生对于传统地府神话并不清楚,虽说内心觉得怪异,但仍耐心解释道:
“我们阴城几百年前,传说是鬼城的发源地。”
“这话怎么说?”赵福生好奇的问。
小护士道:
“我也是听老一辈的人讲,说是我们阴城曾经是地府大帝居住的地方,有神异的力量。”
王蔷说到这里,有些不好意思:
“但具体有什么神异的力量,我也没打听过,不过我们阴城有条河,名叫忘川河,每年9月初9的时候,我们阴城由官方牵头,会举办相关的酆都鬼城的庆典活动,祭神明、叩鬼神,很热闹,很多外地人会来,到时会放烟花、礼炮,也有游街的活动。”
她说到这些,有些兴奋:
“每年这个时候,阴城很多商家的生意都要好做很多,卖香爆纸钱及白带相关手工艺品的人都会赚钱的,今年时间也快临近活动了,姐,你到时也来玩啊,到时我带你去品尝当地特产,我知道有一家——”
王蔷的话语顿住了,好一会儿,她失落的低下头,勉强道:
“我还不知道能不能活到那时候呢——”
说话的同时,她低头看向自己的膝盖,开始摆弄折叠自己的衣摆:
“姐,我的任务是不是很危险啊?”
“对。”
赵福生原本打算细问酆都鬼城的传统习俗来历,可她见小护士神情低落,显然对于两天后的任务很是恐慌,她也就心中的疑惑压下。
反正阴城传统并非秘密,此间事了后,她亲自走一趟酆都城,到时再找当地人打听一下就行了。
“我怀疑13-12是此次鬼域事件的核心。”
面对这个年轻而恐慌的姑娘,赵福生一改以往说话风格,直言道:
“咱们此时面对的‘人’,包括房东郭阿姨、保安老贾,以及外头身份不明的游荡者,还有门口——”
她将脑袋偏向一侧,看向门口被捆缠住的老实女鬼,说道:
“都只是——”
赵福生拉过小护士的手,在她掌心写下‘伥’字,看着她:
“为虎作‘伥’,你明白吗?”
小护士脸色煞白,点头:
“明白。”
如果民心华福佳园的鬼祸是因13-12而起,甚至今日所有人面对的那些厉害的鬼只是鬼域内的伥鬼,那么导致鬼域形成的厉鬼,力量远在伥鬼之上。
小护士此时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报酬如此丰厚了。
她接了一个无法活命的大活,那五百万的鬼钞,是买她命的报酬。
“不过事情也未必没有转圜的余地,其实像这种事件,真正索命的,也未必是鬼。”赵福生提醒她:
“你要小心身边人。”
与小护士同屋的许姐接的任务也与厉鬼有关,许姐不会认命,可能会利用小护士脱困。
“你的任务还有两天时间,13-12屋内的东西不要乱动、乱碰,你同屋人请你帮忙,你要学会拒绝。”赵福生耐心交待,今晚我是值班的保安,本来也有满足业主需求的任务,你如果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到时直接找我就行了。”
小护士心乱如麻:
“姐,这已经确定了吗?”
赵福生无声的叹了口气:
“我想和你说没有,但我的判断基本不会有错。”
原本她不是很肯定,可从12-13的鬼伥反应看,赵福生几乎可以肯定王宝年的妻子廖姐就是此次鬼祸的源头。
小护士听闻这话,反倒变得沉着了许多。
赵福生以为她会哭时,她整个人沉默了片刻,接着表情变得轻松了许多:
“我也相信你的判断。”
她的话几乎要将赵福生逗笑了。
二人在此之间素昧平生,小护士连她名字、年纪都不知道,却轻易说出相信她的话语。
“姐,如果我真的出事了,你到时帮我将这个消息告知我的父母,好吗?”
赵福生愣了一下。
小护士又道:
“算了,不说我出事了,就说我要去外地工作了。”
她故作轻松:
“我这一年攒了点钱,存在渝洲银行之中,密码是——”她像是交待后事一样,将自己的银行卡、密码一一说出,最后道:
“我家住在阴城白沙巷267弄11号,你到时把钱送给我家里人就行了。”
赵福生无声的看她,好一会儿后,才点了点头:
“如果你没有完成任务,我能活着出去,我替你将事情办了。”
小护士挤出一个笑容:
“我感觉你会活下去的。”
她说完,像是怕赵福生不信,又强调:
“真的,我预感很灵的,姐,你一定能活着。”
小护士的表情真诚,她对于自己的生死没有把握,可却有种莫名的信念:赵福生会是此次鬼祸的幸存者。
两人接下来又说了一会儿话,可小护士在知道自己任务之后,心情低落,约坐了片刻,还是打算起身告辞了。
赵福生原本打算送她一程,但她明白自己的任务之后,拒绝了赵福生的护送。
待她刚走不久,保安室内的床上突然传来响动。
赵福生扭头一看,只见那张早前被饶队长揭开的床铺不知何时又铺上了。
‘吱嘎、吱嘎’,床铺空荡荡的,可却轻轻的晃动,仿佛有个看不清的‘人’已经坐到了床铺上头。
赵福生看了一眼电脑显示器,显示器上的时间表明此时已经是傍晚的七点二十了。
白班保安老贾下班了,另一位夜班搭挡上班了。
赵福生的脑海里回忆起民心华福佳园2栋的另一位常年上夜班的保安老头儿。
他姓郭,是赵福生的房东郭阿姨的老家一位亲戚长辈,纯粹是来这儿养老了。
对这郭老头儿赵福生了解不多,只知道小区内的租户对意见很大。
从其他邻居的吐槽中,赵福生脑海里浮现出与郭老头儿相关的事件:他常年烟不离手,同时爱赌。
赵福生曾有次无意中听张阿友跟人吐槽,说是郭阿姨的这位老家的堂叔,年轻时就是赌博,老婆跟他离婚了,自己欠下大笔赌债,还曾自己剁过手指头以明志。
但是这一切都不管用。
郭老头儿输光了家产后,窝居在民心华福佳园中当夜班保安。
他无处可去,基本以保安室为家,白天四处混,跟人赌博、打牌,夜里回保安室睡大觉,偶尔有夜归来的人没带门禁卡时,敲门让他帮忙开开门——为此双方会发生口角争斗。
好几回租客投诉到郭阿姨处,郭阿姨也有几次发狠,说老郭如果再不改赌博的坏毛病,就将他开除了。
可是像老郭这样只图有个住处,工资一个月只要几百元的夜班值班保安不好找,郭阿姨也舍不得花高价额外再请人,这事儿便一耽误再耽误。
再加上老郭每次被郭阿姨骂时,都指天发誓说要改,如果不改,他便肠穿肚烂。
这样毒誓之下,郭阿姨也数次睁只眼闭只眼,直到民心华福佳园出事,这夜班保安也一直都是郭老头儿。
想起了保安身份后,赵福生想起了饶队长的提示:保安任务的危险之处,除了完成业主委托、游荡者的闯入之外,最大的危险是来自同值班的保安。
兴许这里是保安室的缘故,城隍鬼神像对鬼保安的震慑要比其他厉鬼小得多。
“老郭?”
赵福生扭头看向自己发出‘吱嘎’响声的床铺,强作平静的招呼了一声。
接着,一股阴冷的感觉瞬间套上了她的脖颈处。
仿佛有一条无形的阴诡之物勒住了她的脖子,她的皮肤往内凹陷,轻微的窒息感传来,可她伸手触摸时,却并没有摸到勒在脖颈上的绳索。
无形的阴诡物抖动,套住了赵福生的脖颈。
赵福生识海内的封神榜提示:你被不足崇级的鬼伥标记了,是否消耗10点功德值消除?
赵福生深吸了一口气,选择了否。
此时才刚七点半,距离她下班时间还有十一个半小时,这意味着她与隐藏的鬼保安还要相处一宿。
她总共才十点功德值,此时消除标记,后续一旦被标记便一点儿办法都没有。
“老郭,你伤害同事,不怕我找郭阿姨投诉吗?”
赵福生警告厉鬼。
她话音一落,颈间的绳索无声的勒紧了。
赵福生一口气滞在胸间,脸瞬间胀得通红。
与此同时,地面开始出现焦黑的脚印,显然有隐身的鬼在往她的方向走。
电脑桌面的抽屉被拉开,一个带着腐臭味的铁盒出现在赵福生的面前。
这是诡异之物。
早前她与饶队长搜索保安室时,并没有发现这件物品。
‘铛铛铛。’
伴随着敲击声响起,铁盒表面浮现出几个漆黑的手指头。
赵福生强忍窒息后带来的晕眩感,伸手朝这盒子抓去。
盒子入手阴寒,盒盖打开后,内里摆放着一副纸牌、三粒带血的骰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