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玉和母亲同时走到帘栊下,然后推窗往外看了看,只见芫芷仍被叠银缠着聊药材,遂把窗关了,退回来。
“得把她糊弄住。”
说完她打开床头橱柜,自夹缝里摸出一只寸来长的药瓶,以指甲挑出些许粉末投入床头茶壶里,然后递给了流金:“再让梁嬷嬷准备几样咸食。”
芫芷心不在焉与叠银唠着,一面留神着那边屋方向。
广平侯府的人今日离去之后,再也没有来人,过往虽没怎么亲自过来,但隔三差五总会派人送些补药点心来的胡夫人没派人来也就罢了,与司行玉有着十几年青梅竹马情谊的顾夕岚也不曾派人过问两句。
这么说来,这婚约确实是黄了。
芫芷不由在心里恨着江延煦,但又更恨着阿婉,都是没用的东西。
顾家不来人,她这一整日也就大门不出二门没迈,尽等着福禄从天上掉呢。
这江氏也是,任由广平侯拿捏,不去侯府一哭二闹三上吊,倒只会寻着娘家人闹腾。回头江家那边真狠心舍弃司家了,她这被外派过来的,不也跟着倒霉?
“芫医士,来用晚膳。”
流金拎着个食盒走到面前,说着揭开了食盒盖子。
芫芷闻到香气,探头一看,只见有盐渍鸡和糟鸭拼盘,火腿炖肘子,还有几只切开了的肉馅饼,都是夏令的咸食,热腾腾的,香气扑鼻。
她疑惑:“怎生这般丰盛?”
平日她在司家吃的倒也不差,但这样的好食还是少有。
“还不是晌午剩下的,压根没动过。”流金叹气,指了指后头,“发生这种事,太太姑娘也吃不下,都省下来了,医士快来吧。”
芫芷想到阿婉的确没脸吃下去,自己挂着太医院的名,也是有资格享用的,还推拒什么?顿时大摇大摆走了过去。
片刻工夫,司行玉就看着芫芷打着哈欠走进来,懒洋洋地把药端到自己案上。
她端起药碗:“你要是累了,便去歇着。我这里不用你伺候了。”
芫芷站了站,撑起眼皮看她两眼,便二话不说走到榻旁,铺开床被,软绵绵倒了下去。
行玉火速穿鞋下地,到了跟前一听她呼吸,已沉的跟死猪一样了。
流金穿着和她一样的衣裳蹑手蹑脚进来,行玉示意她上床,然后帮着放下帐幔,走出门跟叠银打了招呼,便往后院去。
芫芷跟随何太医到府后,行玉便让行戟弄了些无色无味的安神药,以备不时之需。
当然此举还是冒险。
芫芷明显是受过专门训练的眼线,不是一般丫鬟,明日醒来未必不会发现异常,今夜实在是不得已。
走到后院,果见行戟与郝建功及顾朝阳同坐在石桌畔用饭,梁嬷嬷乐颠颠地一个劲儿给他们上菜。
行玉加快脚步:“你们是怎么凑一块的?”
郝建功把嘴一抹,挺直胸背:“行戟去找阿岚帮忙,碰巧他不在,我跟朝阳便陪他走了一趟!
“司姑娘,以后这种活你直接找我便是。”
司行玉知道他是个直性子,便道:“那你们先吃。吃完再说话。”
“吃完了。”郝建功拖了张小杌子坐过来,“方才我们几个摸黑入内走一遭,别的没发现,倒是看到江少询的妾室夜会了江少谦的妻子戚氏。”
江氏端着甜水过来,听到这里停在了阶梯上。
“她们说什么了?”行玉问。
行戟和顾朝阳加速扒完了碗里的饭,同时放下碗筷。
“没全听清楚,但看得出来,柳氏在威胁戚氏。”
他们把杯盘推开,你一言我一语地将方才趴在墙头上所见敞轩内的情形从细说来。
到最后,行戟拍起了石桌:“柳氏那贱人竟想让戚说媒,把你嫁给江延煦。
“别的我没听清楚,但她说到要让你为江延煦失去两腿作出补偿,口口声声说这样才能平息她心头之恨,我们却是全都听到了的!”
“她敢说这话!”江氏面色如霜走过来,把几碗绿豆汤放置众人面前,而后直身,“那戚氏答应了吗?”
“戚氏起初是不应的,但后来不知为何竟被柳氏逼得松了口,说是让柳氏先闹一闹再说。”行戟咬着牙根,“母亲早前猜测戚氏和柳氏有勾结,现在已越发有端倪了。
“可惜她们前面语声很低,听不甚清楚,不知究竟是为何事。”
江氏默坐片刻,忽然眼眸一亮,起了身:“芸豆何在?”
春娘忙道:“在房里呢。”
江氏举步走开。
行玉望着母亲背影,然后又转向郝建功:“以八爷之见,是何情况?”
巡捕营负责除内城以外的整个范围缉盗追凶,身为把总,关注细节是必备的。
郝建功立马道:“先前我看她们俩,的确是有些反常。
“柳氏始终咄咄逼人,而戚氏明显底气不足。
“并且柳氏后来还提到了戚氏从前的落魄。
“我以为,作为长房侍妾的柳氏如果能威胁到隔房的太太,一定是有把柄在手。
“司姑娘不妨想想,戚氏嫁过门后,江家内宅有没有发生过不寻常之事?”
“戚氏的落魄?”
行玉眉头一皱,心思揪紧。
戚氏从前的确是落魄的,戚家祖上做过赫赫大官,后来家道中落,以至于戚氏这样的世家小姐也不得不在艰难时投奔未婚夫家寻求庇护。
嫁过门以后她的处境自然有了转变,但真正彻底扭转境况,却是在她顶替贺氏拿到了协理中馈之权之后。
——贺氏?!
行玉情不自禁站了起来。
戚氏落魄之时,她的大舅母贺氏还在世。
那时候贺氏是骄傲的前国子监祭酒之女,是江家正牌的宗妇。而戚氏是孤苦伶仃的还没过门的江家二太太。
戚氏十三岁进京,江老夫人曾挽留她住在府中照顾,她坚持不肯,而是带着家仆在靠近江府的胡同另外赁了院子居住,一直到两年之后及了笄才成亲过门。
也就是说,戚氏进京之时,是十二年之前。
正好是贺氏怀着女儿江雨蓉之时。
有孕在身的江家大太太,也正是受到公婆以及上下所有人爱护备至的风光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