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园。
约莫一个时辰前,小茶提着一盒点心回来。
这是夫人点名要买的。
小茶放在桌上,笑着道:“按您说的买的,他们生意真好,等了好一阵呢。”
喻辞打开盖子看了眼,又合上,只道:“把嬷嬷们叫来,让小扇守门,我有事要说。”
小茶心中好一阵忐忑。
府中接连出大事,且夫人不晓得是养伤无趣容易胡思乱想,还是心里真的存了化不开的忧愁,小茶看在眼中亦是难免不安。
今儿晨起,夫人一改前几日的犹豫,整个人精神多了。
小茶还当她不乱想了。
此刻一看,应该是夫人下定了决心。
具体是什么决心,小茶不知道,她只本能地觉得紧张不已。
上回夫人这么安排,还是与她们商量借南下的由头去相国寺给姑娘收殓、寻一宝地落葬,这次又会是什么?
屋里很快聚齐了。
喻辞看着三人,道:“我打算与世子说实话。”
钟嬷嬷和刘嬷嬷交换了个眼神,道:“之前奴婢劝过夫人,世子看着冷漠,其实待夫人很是温和上心,且他不是急脾气,不管好赖都能耐心听夫人说完来龙去脉。
当日在相国寺,夫人与奴婢们都迟了一步,没能有机会救下姑娘,之后这一步步的安排是无可奈何下的自保。
世子应该能体谅夫人。
可眼下似乎不是个好时机,伯爷出事,三公子又丧了性命,世子分身乏术,怕是没有心力仔细琢磨您的状况。”
“我选择在现在这么一个时机开诚布公,其实也是无可奈何了,”喻辞抿着唇笑了下,算作对自己的鼓舞,“我曾告诉嬷嬷们我是方二娘,我想进伯府只为学塑绘,其实并不是。
方是我的母姓,我本名喻辞,喻倡喻大家是我祖父。
祖父获罪,我也是被流放,后来姑父家平反了,他们走了门路,从岭南把我带到了大名府。
去年秋日,我小姑姑无故疯癫,开春时病故了。
我逃离姑父家中,一为自保,二为弄清楚祖父当年案情的真相。
……”
屋子里只有喻辞说话的声音。
嬷嬷们连呼吸都屏住了,直到小茶撑不住大口喘气,几人才听到自己激烈的心跳声。
喻辞垂眼道:“顺天府办案要证据,眼下没有赵通暗地里害了伯爷与晟之的明证,我不能再瞒着了,让世子在一无所知的状况下去查赵通,很难会有收获。说到底,是我把赵通逼得狗急跳墙了。”
说完这些,屋里很久没有人说话。
几人心里都乱糟糟的。
刘嬷嬷重重抹了把脸。
她之前和钟嬷嬷唠什么来着?
明知其中有见不得光的部分,还是贪图眼前平静的日子,不去想有朝一日会来的暴风雨。
只是,她也确实没有想到,这个风雨如此之大!
方二娘还是方三娘方四娘,本身无所谓,坏就坏在夫人偏偏是个罪人身。
夫人若安分地只画画过日子,那也能咬咬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稀里糊涂过去,偏夫人想查旧案,还引来了报复,这让世子如何接受呢?
人呐,还是得居安思危!
刘嬷嬷思得少,此刻脑子就不太够用,只得不停看钟嬷嬷。
钟嬷嬷自认是个快刀斩乱麻、颇有决断的性格,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弄得左右为难起来。
按了按太阳穴,她开口道:“奴婢也不跟您斟酌深思,有什么就说什么,若有说得不合适的地方,您别往心里去。”
喻辞应了声“好”。
钟嬷嬷道:“要说心中毫无芥蒂,那是奴婢诓您,被人欺骗总是不好受的。”
“您有您的苦衷,咱们当时谁都不认识谁,您若不骗奴婢们,咱们这买卖也成不了。”
“那就像您那时说的,姑娘遇害,凶手跑了,我们没法向伯府与老爷交代,即便伯府不追究,奴婢四人和还在杭府的家人也不会有好结果。”
“您算计一回,给奴婢们的家人算计出了一条退路,哪怕咱们都折在京城,他们也都离开程家过日子去了。”
“这么一想,其实是要谢谢您。”
“再说您的仇怨,您替姑娘报仇雪恨,捅黄松刀子的是您、是奴婢、是小扇,咱们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那奴婢也在您为自家寻仇的路上出点力,好像也是公平的。”
“您借姑娘身份有您的代价,咱们靠您顶替换家人退路也该有咱们的代价。”
“您当时说您顶替是为了恩荣伯府的丹青装銮,奴婢就想天下还真有这样的痴人呐,现在听了内情,也算恍然大悟。”
“这些时日相处下来,您是什么样的品性,咱们都看在眼里,总想着往后能顺顺利利,伺候好您和世子这样良善的主子。”
“您仔细与世子说清楚也好,人心都是肉长的,世子面冷心软。”
“真怪您什么了,您也先忍一忍,给世子些时间想想。”
钟嬷嬷说话,刘嬷嬷和小茶在一旁时不时点头。
讲到最后,小茶撇嘴道:“原本走这条路时就知道,横是死竖是死,拼一条能让家里人活的路而已,运气再好些自己也能多喘两口气。
现在嘛,一样是把脑袋系在裤腰上,但奴婢心里有底气多了。
世子不是不讲理的人,也看不上奴婢这条破命。”
喻辞噗嗤笑出了声,捏了捏小茶的脸颊:“不是破命,我们一定都是还能继续活下去的好命。”
既做了决定,喻辞不会轻易更改。
能得身边嬷嬷丫鬟们理解,这让她更添了几分信心。
说完了事,得了个统一,便各忙各的去了。
钟嬷嬷单独与小扇说了状况。
小扇听得目瞪口呆,时不时扭头去看休息的喻辞,良久才道:“嬷嬷,夫人也好,姑娘也好,都是能瞒住事的人,多大的事都在心里琢磨着。
姑娘遇人不淑,得了那样一个结果。
夫人、夫人应当不会,世子是个好人……”
说到这里,小扇停了下来。
正因为世子人好,夫人查自己事情引来了报复,才会让世子愈发痛苦为难吧。
钟嬷嬷懂她的意思,道:“眼下我们也只能求一求菩萨,菩萨保佑伯府的灾难并不是夫人带来的,其中有许多弯弯绕绕,夫人也没有看清楚全景,自己猜错了。”
“对对对,”小扇说着,两眼一闭,双手合十,“阿弥陀佛,观音菩萨,玉皇大帝,后土娘娘……”
听恩荣伯讲过水陆道场,小扇记住了很多能求的神仙,佛释道并在一起,把能念到的都念了一遍。
钟嬷嬷失笑,没有打搅她,去小厨房寻刘嬷嬷。
刘嬷嬷正备菜。
蔬菜水灵,快刀切去,声音清脆。
只看刘嬷嬷闷头切菜的动作,钟嬷嬷就晓得她心里憋得很。
就她们两人,也就说起了杭府话。
刘嬷嬷倒了好一通苦水,说到最后,自己长叹了一口气。
“起码不是先斩后奏。”刘嬷嬷说得心肝颤。
钟嬷嬷愣了愣,想到先斩后奏的姑娘,也难受起来了。
刘嬷嬷苦笑着道:“夫人好歹先和我们通了个气。不然她关起门和世子单独说,我们全瞒在鼓里,若是顺利自然好,若是不顺我们连发生了什么都弄不懂。”
这就是自我安慰了。
遇着了事,靠自己的力气还解决不了,可不就剩下宽慰自己了吗?
想开些,总比钻牛角,自己先把自己逼死了强。
钟嬷嬷道:“是这样。”
而喻辞则去了库房。
那只装了老虎泥偶的匣子单独放了,很好取。
喻辞捧着匣子回到屋里,又从自己的箱笼里取出了黄狗泥偶。
黄狗泥偶的右后掌上有个“犬”字,是祖父给小姑姑做的。
老虎泥偶的右后掌上有个“王”字,再加上眼熟的手艺,喻辞判断这同样出自祖父之手,祖父给了徐逸之,又成了徐逸之和徐晟之打架的因由。
现在,黄狗泥偶是她的证据。
证明她是喻家人。
喻辞闭目养神,又在脑海里把要说的话都过了一遍。
突然间,小扇大声唤了“世子!”,惊了喻辞一跳,也吓了徐逸之一跳。
徐逸之脚步停顿,左右张望。
刘嬷嬷在厨房,钟嬷嬷正收晾晒着的被子,小茶正与她帮忙,夫人在中屋休息,门帘撩起大半,里外互相看得见、可以照应。
人还算分散,没有交头接耳,自然也无需有人守门提醒。
徐逸之怪异小扇的一惊一乍,待进了院子,又觉其他人行礼时亦没有平日自然。
怎么一回事?
心生疑惑,徐逸之却没有问。
他在琢磨如何与夫人交底。
他猜到了夫人的身份,知道了她的小名,却不晓得她的本名。
线索并非来自于夫人故意露给他的提醒暗示,这次猜测也不是他和夫人之间心照不宣的乐子。
徐逸之走了“捷径”。
站在终点再回头看,先前忽略的,没有想到的事情也变得清晰起来。
以喻大家的性情,他们祖孙的关系应当很好。
相国寺中,夫人去往生殿上香,并非是她嘴上说的“有缘便是有缘”,她就是去给她的祖父敬孝心。
夫人看到喻大家的作品时,眼神中总有一股“悲伤”情绪。
因为在她眼中,那不仅是大家名作,也是祖父的遗物。
从喻家流放至今已经八年多了。
夫人是何时、如何离开了岭南,又怎样顶替了程姑娘嫁入伯府,她心心念念入画院是为了一身手艺不埋没还是另有目的……
疑问太多了,多到徐逸之没有余力去判断自己有没有因猜了个大的而得了乐趣。
又或者说,他没有分心去想过,夫人小时候有没有听喻大家提起过自己。
屋里,喻辞看人回来,已经站起了身。
徐逸之见状,加快脚步走进屋里:“你的腿伤没有好,太医让你少走动。”
喻辞扶着桌沿站定,开门见山:“我正好有事要与世子说。”
徐逸之眉梢微微一抬。
他算是知道小扇她们为何一个比一个不自然了。
夫人想说的事只怕不小。
再看桌上,两只不晓得内里装了什么的小匣子,一盒庆元楼的点心。
喻辞打开了食盒,边上一圈各色点心,中间满满都是莲花酥。
“世子之前问过我,生辰时最不能缺少的吃食是什么。”喻辞道。
徐逸之示意她坐下,自己也落了座:“夫人答的是藕粉。我问京中若缺了藕粉,夫人想拿什么补上,夫人答的是庆元楼的莲花酥。”
“世子果然好记性,”喻辞道,“藕粉是骗你的,我幼时不吃藕粉。”
闻言,徐逸之心念一动,莫非……
果不其然,喻辞的下一句话已经出口:“我不是杭府人,不是程蕙君。我出生在京城,母亲除夕夜发作,正月初一的晨曦中生下我。我姓喻,单名一个‘辞’字,取辞旧之意。我祖父是喻倡,世子曾经见过他。”
指尖沾了茶水,喻辞在庆元楼的封纸上,绕着“元”字画了一圈。
“我逢年过节最爱的是庆元楼的点心,尤其是莲花酥。”
“祖父以前还吹牛,说庆元楼,庆的是元元。”
“我就是元元。”
徐逸之想,他知道元姑娘的名字了。
暂且压住心头疑惑,徐逸之只问:“夫人之前瞒得紧,抛些真真假假的线索让我猜测,今日为何改了想法?”
喻辞擦了擦手指,问:“我明明是世子认识之人的孙女,你却毫不惊讶,这么说世子已经猜中了?”
“就在刚才,”徐逸之如实道,“母亲混沌了,给晟之放鞭炮,以为是大年初一,我这才想起,喻大家曾说过孙女是大年初一的生辰。”
喻辞惊讶:“就因为我听见那小孩子说‘圆圆’时回头了?”
“那倒不是,”徐逸之少见地笑了下,“夫人有一日睡糊涂了,说‘小姑姑不要吵元元睡觉!’”
喻辞:……
什么都能防,防不住梦话。
更防不住这人夜里没睡觉听见她说梦话。
这么一想,喻辞也是哭笑不得。
也就是这么一岔,让她堵在胸口的紧张与忐忑散了大半。
“我还想拿泥偶自证身份,看来是不用了,”喻辞打开匣子,两只泥偶摆在徐逸之面前,“现在,我与世子说说我这些年的经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