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日,徐逸之与顺天府、工部多有往来,也通过顾泠得了些消息,自是比喻辞知道的状况更多些。
既聊到了这里,他便把自己梳理出来的思绪再与喻辞提了提。
“无论辛六是自己起意还是被赵通诱导,赵通想摆平局面,让辛六死了就行了。”
“弄出个三死的凶案,尤其死的还是晟之,只会让我们和顺天府不依不饶。”
“辛六中饱私囊已是板上钉钉,人死了得不到供词,衙门多费些工夫也能得到旁的证据。”
“父亲养伤,你也无暇再查问喻大家的状况。”
“赵通把能够简单解决的事,弄麻烦了。”
“是他和晟之提的辛六,他若是不提,晟之根本不认识那么一人,又怎么会去赌坊打听,还寻上门去?”
“晟之不出现,辛六畏罪自杀,案子很快都了结。”
喻辞的思绪也不慢,很快明白了徐逸之的意思。
世子想说的是,牵连了徐晟之的绝不是她直白地拿祖父试探赵通,而是另有缘由。
“晟之哪里惹到赵通了?”喻辞不由疑惑,“总不能是晟之总责怪赵通害了父亲吧?”
喻辞不信。
徐晟之还一口一句骂她和徐静之惹事精呢。
没有证据的事,徐晟之又是那么张胡言乱语的嘴,赵通与他计较才是自找麻烦。
如此顺一遍,两人都觉得,应该是徐晟之发现了赵通绝对见不得光的隐秘。
“只晟之知道,我们其他人还不知道,所以赵通先下手为强,”喻辞说到这里顿了顿,皱着眉摇了摇头,“晟之藏不住话的。”
徐晟之说到底是个极其“天真”的人。
他不懂迂回,只一根筋地表达他眼中的善恶。
这么一个讨厌谁就把谁的坏话挂在嘴边的小公子,在他最讨厌赵通的时候抓到了对方的破绽,会不嚷嚷开?
徐晟之不止会当面揭赵通的底,还会背后一一告状。
告诉恩荣伯,害您受伤的赵通实则如何如何。
告诉伯夫人,赵通小人怎样怎样母亲您嫌弃他嫌弃得一点没错!
他甚至会来告诉徐逸之和喻辞,把赵通的混账事摆在他们面前,直言兄嫂无用竟看不穿姓赵的道貌岸然下的狼心狗肺。
可事实上,徐晟之好似没有与任何人告过状。
喻辞思考许久,道:“还是告了状的,他说那日祖母和赵通大吵一架,祖母气得砸东西了。”
就是这个状,没头没脑。
徐逸之记得这事。
徐静之和他们复述过徐晟之“告状”。
如今回忆起来,祖母那日的话可以是气话,也可以是意有所指。
“之后再问问静之。”徐逸之道。
喻辞应下来,还想说什么,肚子忽然咕噜一声。
不响,但屋里就他们两个人,还坐得这般近。
喻辞掩饰不了,只得干巴巴道:“本就该用晚食了。”
徐逸之没有笑话她,放开了她的手,起身去开了门,交代守在院子里的钟嬷嬷摆桌。
当然,摆桌之前,夫人要好好净面。
待填了肚子,徐逸之暂时没有再提赵通。
他只是问:“夫人,要不要给方老太太报个平安?”
喻辞闻言叹道:“一早就想过,只是没有那么做。我不知道郭家现在的状况,怕信先到了小姑父手中。”
徐逸之道:“我来写吧。”
喻辞惊讶地看着他。
徐逸之既主动提了,自然也有自己的想法。
“由头好找,”徐逸之道,“以我的名义来写,就写祖母身体不好,盼着与老姐妹说说家常解闷,方老太太若有精力还请来信。
再提老太太去年来府里时夸过的屏风,府里已经找到了绣娘。
方家擅长绣样绘制,若有想绣的可以送来,伯府联系绣娘。
郭家既想攀附权贵,自然不会忽略恩荣伯府的示好,你小姑父会把信给老太太的。”
喻辞欢喜道:“还是世子想得周到,提一句屏风,老太太就知道我已经在伯府落脚了。”
虽不能在信上讲清楚其中曲折,却也能让老太太安心些。
两人到书房。
喻辞研墨,徐逸之提笔写了。
窗户半开着,凉爽秋风吹进来,笼在灯罩下的油灯蕊微微摇晃。
信纸上的墨干了,徐逸之装入信封:“明日我让影松送去。”
喻辞应了声。
按说放下了一桩压在心头的大事,喻辞该觉得松快,只是弄不清楚状况还有不少,她一时半会儿间静不下心。
这种心境,光靠宽慰解决不了。
喻辞干脆让小扇去请了徐静之来。
不多时,徐静之来了。
“那日晟之怎么说赵通和祖母吵架的,你与我们再说一遍吧。”喻辞道。
徐静之不明所以,却是听话惯了,一五一十把自己记得的又复述了一遍。
听完,喻辞和徐逸之交换了一个眼神。
“有什么不对吗?”徐静之问。
喻辞反问她:“静之怎么看?”
徐静之道:“嫂嫂前次说,父亲受伤,祖母难免情绪激动说气话。祖母向来温和,从不与人争执,那日她打晟之也让我很是意外。”
徐逸之摩挲着手腕上的珠串:“我若没有记错,晟之是提了自己听到祖母和赵通争吵后才挨了一巴掌。”
当时,喻辞和徐静之都不在场。
伯夫人脑子不清楚了,徐逸之想要求证还能去问徐宁之,但他相信自己的记性。
喻辞见他一副思量模样,偏过身子问他:“世子的意思是,问题出在祖母和赵通的争吵上?他们吵了些不能让人知道的内容,偏晟之听见了?”
“是,”徐逸之说完,另一个念头出现在他的脑海里,他改口道,“也不是。晟之听到的内容已经原原本本与母亲和静之描述了,我猜他可能没有听全就离开了,而赵通误以为他从头听到尾。”
徐静之没有参与先前的讨论,听得云里雾里,想问又不知道该不该打断兄嫂的思路。
喻辞看在眼中,快速与她讲了其中状况。
徐静之听得目瞪口呆:“不会吧?!我不是说我相信赵爷、赵通,可赵通如何晓得晟之听见了?”
“晟之说,他听见里面砸东西的动静就头也不回地跑了,赵通根本不晓得他在院门外还听得一清二楚。”
“那晚上祖母打了晟之,第二天一早晟之去了御用监,又去找赵通……”
“你们莫不是怀疑祖母通风报信了吧?”
“为什么呢?祖母不可能害晟之的呀!”
家中接连出事,徐静之的心弦也绷得极紧。
她能接受赵通是害人的恶徒,却很难接受祖母也站在了恶徒的那一侧。
他们明明是一家人啊。
喻辞搂着徐静之发颤的肩膀:“祖母不会害晟之,就像祖母也不会想让赵通害父亲一样,其中应是出了什么变故,或许是赵通不管不顾地下了狠手,祖母被瞒在鼓里,又或者被利用了……”
徐静之的脑袋靠着喻辞,久久没有说话。
夜愈发深了。
徐逸之送徐静之回去,再回静园时,喻辞已经梳洗好了。
待吹了灯,屋里暗了下来。
黑暗中,喻辞的眼睛明亮,也没有丝毫睡意:“我很好奇,老伯爷和赵通明明年纪差了一辈,为何会有极好的交情?
即便是忘年交,也得双方有值得结交的地方。
赵通此人论能力,论才华,都没有过硬之处,如何入了老伯爷的眼?
甚至连祖母都和赵通熟悉起来。
再者,赵通早在失窃案之前就已经在模仿祖父的风格了,父亲曾说,老伯爷万般反对他改换画风,这么傲气的人是如何看待自己的好友模仿的呢?
还是只要自家坚持自家的,好友的事管不着,也不会管的君子之交?”
徐逸之答道:“我不知道。”
如此直白的答案让喻辞侧目,转念一想也不稀奇。
徐逸之自小离家,老伯爷病故后才回来,能知道什么呢?
“我问问父亲吧。”喻辞道。
徐逸之半侧过身,催她躺下休息,又道:“桂花胡同很难再有明确的线索,明日我仔细查一查赵通这个人。”
他们对赵通的了解还是太少了。
喻辞慢慢躺好,拉好被子,两只手老老实实收在身子两侧。
徐逸之看在眼中,没有说什么。
毕竟,夫人的睡姿着实不好,挥胳膊是迟早的事。
果不其然,一刻钟后,睡着了的喻辞翻了个身,胳膊越了过来。
徐逸之习以为常,扣了她的手指,闭上了眼睛。
调查赵通,说难也不难,画院画士们的信息都有造册,说简单也不简单,因为徐逸之不想通过画院,更不想通过御用监。
顾泠替他想了些办法,寻了赵家的黄册给他。
“真还要往下查?”顾泠问,“上次都告诉你了,工部急于结案。”
徐逸之淡淡道:“查到赵通头上,工部岂不是更松一口气?”
“从主犯变从犯,看似麻烦小了,犯事的不也一样犯了?”顾泠摊手,“原本挨一通骂,案子拖着,来回提起,愈发没脸。”
话是这么说,但顾泠也清楚,朝堂是朝堂,真相是真相。
徐见山死了个亲弟弟,让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大事化小,显然不可能。
反倒是接受了粉饰太平,那就不是徐见山了。
“查归查,只要别拖太久还没有一点进展,”顾泠压着声音道,“能按住的都会给你按住。”
徐逸之道了声谢。
看赵家的黄册,赵家从四代前就为匠籍,世代承袭。
前几代都曾入宫服役,只是手艺不显,一直是普通的匠役,直到赵通才得了寄禄官职。
朝堂有规定,寄官并不等于除籍,赵家还是匠户。
只从这一点看,伯夫人坚持的“士农工商等级不同”、“士人凑到匠人堆里打滚自甘堕落”也有她的一番道理。
赵通十六岁就顶替父亲服役了。
喻辞认为他能力不足,这个不足是与武英殿里许多天资卓绝的画士比,但与普通匠役比,赵通是有能力与天分的。
他两年时间里脱颖而出,入仁智殿,再三年入武英殿,二十岁出头就算有名有姓了。
而恩荣伯入武英殿时比赵通还年长了三四岁。
不同的是,徐家有爵位,恩荣伯在武英殿中冒不了头的日子比赵通轻松多了,且他还有老伯爷“看顾”着,不至于碌碌无名,毫无建树。
此时此刻,徐逸之看着赵家黄册,想起了夫人昨晚说过的话。
赵通到底是如何入了祖父的眼的呢?
总不能是赵通与父亲年纪相仿却以自己的能力杀入武英殿,让祖父对父亲不满之余还对赵通格外欣赏吧?
徐逸之很快就把这个预想推翻了。
如若是以“儿子的同龄人”来看待赵通,赵通就不会是祖父的忘年交了。
再看黄册,上头记着赵通的父母都早早过世了,有一妹妹比他小四岁,初嫁给另一匠籍画士,六年后守寡归家,再过五年改嫁离开京城。
赵通的妻子与他少年夫妻,早年只有一女儿,后来才又得了一儿一女。
大女儿已经出嫁,儿子和小女儿还未成亲。
与此同时,喻辞也在向恩荣伯打听赵通。
她的理由很是简单。
衙门虽有衙门的调查与说法,但晟之出事前挂在嘴边的就是赵通如何如何,那作为自家人就该多琢磨。
恩荣伯听了心情久久难以平静。
“晟之嘴巴没边,你却愿意为他不着调的话多作思量。”
喻辞垂眸:“您就当是我不能去修壁画,不能去画院当值,在家闲过头了吧。”
恩荣伯也闲。
他本就是习惯了做活的人,哪怕不去主持工程,他平日也会坚持画画,打磨颜料,总归做一些与塑绘相关的事。
可突如其来的变故影响了他。
不止是身体受了重伤未愈,更多的是情感上的伤痕让他一下子从里到外都觉得自己老了。
“我还真不清楚父亲和赵通如何熟悉起来的,”恩荣伯回忆着,“我只记得母亲和赵通的妹妹关系好,他们兄妹时常会来府里。”
“我对赵通那个妹夫有印象,很热情外向,比我小两三岁,在父亲主持的工程里做过活,父亲夸他手艺还不错。”
“可惜运气不太好,在扶架上失足摔了,虽说性命无忧但腿瘸了,养了三个月,出门时走路没走稳落水没有救回来,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