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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耀沉默地跟在女儿身边，往他的住处走，他想说些什么，又觉得女儿原来从心里从来没有怪过他，这件事情便足够他消化许久。
他一直都觉得女儿是恼恨怨怼他的，其实他心里也难受了很多年。
尤其是在赤岭跟丢了人，后来再遍寻不到她，杳无音信时，他甚至想过最坏的结果，他被江湖上那些制毒制药的妖邪门派给抓去炼丹炼药了。
这在处处人心险恶的江湖野外，并不稀奇。
赤岭是他身边武功最高的人，但天下之大，他不是独一份的绝顶高手。毕竟，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范阳卢氏虽然遍布大魏都有暗产，但也不是所有的地方都能插得进手去。
其他世家大族也一样。
世家大族的底蕴的确深厚，但也只是相对朝堂而言，江湖与朝堂，从古至今，都是一道分水岭，自有一套运行逻辑，尽量互不干涉。
找不到人，他也没有法子。
“所以，是因为赤岭，你才不怪我？”
“也不是，在离家时，我就没怪您。”虞花凌语气平静，“您是范阳卢氏的嫡长子，一言一行，是族中子弟的表率，古语有云，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您连一个女儿都管不好，族中人该怎么看您？您看着打我打得狠，管得狠，让族中所有人瞧着，都是您下手狠，我才那么小，他们都心有不忍，纷纷反过来劝说，让您下手别太重了，这是反其道而行，若是您一味维护我，不惩处我，族中才会不满您，觉得您过于纵容我。”
卢耀惊诧，“那么小时，你便懂这个道理了？”
“那您要感谢我娘，您有一位理解您的好夫人。”虞花凌回头看他，“我小时候，每次被您拒绝要求时，都跑去我娘那里寻求安慰，她便耐心开导我，跟我说您的不容易，一次两次不懂，她掰开了揉碎了跟我说，我便懂了。”
卢耀又沉默了，“的确，要多谢我有个好夫人。”
虞花凌笑，“我娘与您是联姻，你们大婚前，您心里还有个表妹，我娘却还这么维护您，一心为您，您的确好福气。”
卢耀震惊，“我心里何曾有个表妹？”
“没有吗？”
“没有。”
虞花凌见他斩钉截铁，不像作假，怀疑，“那为何我娘说您有？”
“我没有。”卢耀有些激动，“从来没有，我与你娘大婚前，心里没人。”
他见虞花凌不信，咬牙，“我重规矩，怎么可能会与人无媒苟合？”
虞花凌见他连无媒苟合的话都说出来了，显然是对给他泼脏水这件事情十分拒绝震惊，否则父亲在女儿面前，断然不会说这话的，这是被她怀疑的眼神逼急了。
她也沉默了，轻咳一声，“没有就没有吧！我当年偷听到母亲和她的贴身嬷嬷说话，不是我听错了，就是你做了什么，让母亲误会了。不知这些年解开没有。若是没解开，回头您跟母亲自己解开吧！”
她这个做女儿的，也没多余心思管父母的事儿。
卢耀眉头松松紧紧，似恍然，“怪不得大婚后不久，你母亲便张罗给我纳妾，大约是她误会了。”
“那您也没说您拒绝纳妾啊？”虞花凌翻白眼，哪个男人不喜欢娇妻美妾？
卢耀面上有些挂不住，“我拒绝了一次，但你母亲贤惠，我为家族开枝散叶，本就是责任。”
虞花凌撇嘴，“行吧行吧，您不必跟我说这个。”
她庶出的兄弟姐妹都一堆了，还说这个，有什么用？这一点上，父亲就不如长兄，长兄如今只长嫂一人。
大抵这就是自己大婚前喜欢的女子，与家族联姻不是自己选的人的本质区别。
喜欢的人，自然要千般维护爱重，不喜欢的，便是寻常夫妻而已，感情淡，便会有误会，做不到心意相通，久而久之，自然也是相敬如宾。
“这些年，我一直以为你在怪我。”卢耀也觉得与女儿说这些不妥，连忙打住这话，“今日进家门，和家宴上，你都没与我说话。你祖父在你到家之前，再三警告我，不许生事，免得惹你不快。”
他叹气，“小九，你如今真是为家中长脸，如今你姐妹们都以你为荣。”
“我自然要做做样子，否则岂不是枉费您当年一番辛苦作态。我流了一堆血，却只伤皮肉，父亲您是回回将那个最会打人板子的手下叫过来特意打我。一次两次三次，我若是但凡傻一点儿，指定怨恨您，一辈子不跟您说一句话。”
卢耀露出笑容，“你怨我也是应该的，有些事情别人能做，我不能做。”
“父亲其实很聪明，但是祖父当年看清形势，退出京城，范阳卢氏也跟着敛去锋芒，您身为嫡长子，也被迫开始藏拙。”以前没看懂的，如今自然早已看懂，虞花凌也叹气，“久而久之，族中人评价您刻板，守旧，严厉，守矩，外界也如是言，您做到了知行合一。很不容易吧？”
“应该的，也没有多难。”
“人不怕的是甘心，最怕的是不甘心。您做到了甘心。很厉害了。”虞花凌评价，“祖父让二叔进京，外人见了二叔，便都信了传言，范阳卢氏的嫡长子，平庸守规，是不是一个人伪装久了，就真正成了伪装的模样了？否则，也不至于连祖父都忘了，您年少时，也是聪慧至极，就像今日我归家，他其实完全没必要再三警告您，您也不会对我再像以前一样，张口训斥，坏他想拉拢我这个孙女的心思。可见您这些年的所作所为，真是深入人心。”
卢耀沉默，“父亲也是为了整个范阳卢氏。”
“您也是，与祖父一样，只要是为了范阳卢氏好，您便甘心做个平庸守规的范阳卢氏嫡长子，这么多年，让所有人都放心到忘了您本来应该有的样子。”
卢耀低声道：“我不需要多出众，更不需要锋芒毕露，只需要平稳地依照你祖父的想法，让范阳卢氏安稳多年，低调养息，等待一个适合崛起的时机，也等待你长兄长大，能担起范阳卢氏的重任便够了。”
虞花凌轻叹，“我小时候总觉得人应该有百样活法，所以，我执拗地让自己走出去。但如今却明白，总要有人负重前行。范阳卢氏举族上万人，该属于您的担子，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已注定。”
她停住脚步，回身，微笑，“父亲，您很好。”
卢耀眼眶一热，几乎控制不住想落泪，他心头哽咽好一会儿，才笑着说：“小九，你也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