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的一声脆响,宝庆帝和皇后俱都是一怔,一起寻声望过来。
只见燕荀正弯腰捡起落在地上的小印,那枚小印小巧玲珑,掉到地上便滚落到椅子下面,燕荀捡起的时候,一不小心,头碰上椅子,发出一声闷响。
“阿荀你还在啊。”皇后诧异。
燕荀:没有你们同意,我是想走就能走的吗?
宝庆帝:“小心点,一枚小印而已,让人去捡便是,头磕得痛不痛,叫太医过来看看。”
燕荀忙道:“无妨无妨,这枚小印臣弟把玩多日,甚是喜爱。”
说着,他像献宝一样将那枚小印送到宝庆帝面前,宝庆帝接过来一看,很普通的石料,却雕了一只小老鼠,古朴中带了几分稚趣,雕工却并不出彩,一眼看去便知并非出自名家之手。
宝庆帝失笑:“你居然喜欢这种,哈哈,真是个长不大的。”
皇后也看到了那枚小印,她的反应却和宝庆帝不同,她咦了一声,道:“这小印有些眼熟......本宫记起来了,小七也有一枚,不过并非是小老鼠,而是一只犬。”
燕荀微笑:“原来小七也有一枚啊,想来也是,小七和阳小娘子乃是小友。”
宝庆帝听到了那个“阳”字,这不巧了吗?
“这位阳小娘子,可是阳娘子的女儿?”
燕荀说道:“正是她,她师承宋葆真,是个十分聪慧的小姑娘。”
宝庆帝颔首,再去看那枚小印,便觉得顺眼了几分。
他记得那孩子也是娴姐儿的玩伴,年纪尚幼,能将一枚平平无奇的普通石料雕成这样,足见天赋。
“朕想起来了,宋葆真最近是收了一位小弟子,原来竟是阳家后人。”
燕荀却发出一声叹息:“这孩子命运多舛,两岁时便被薛坤扔掉,阳娘子苦寻多年,才将她找回来,如今好不容易大仇将报,这孩子却又因身世被人诟病,阳家对皇长子有养育之恩,且因此被害得家破人亡,如今只留下这唯一的血脉,却还要为仇人承担罪过,只是不公!”
宝庆帝和皇后俱是一怔,宝庆帝问道:“有人诟病她的身世?”
燕荀点点头:“宋葆真其实早在去年便已收徒了,可是您道为何这阵子消息才传出来?还不是因为宋葆真想给小徒弟撑腰吗?
可那是从前,如今薛坤的判决贴出去,怕是就连宋葆真也护不住她了。
臣弟的银楼与阳家的云棠阁一墙之隔,臣弟也因此和那位阳娘子打过几回交道,阳娘子虽然行的是商贾事,可却嫉恶如仇古道热肠,臣弟府上的不焦便是因她才寻到自己的父母,阳娘子是个非常聪颖通透的女子,她与女儿相依为命,自是不会任由世人羞辱女儿,如今薛坤伏诛,她们大仇得报,臣弟猜测她怕是会带着女儿回兰安故里,远离京城这片伤心事。”
皇后听得动容,她还想收幼安做义女呢,怎么这就要回兰安去了?
没等皇后开口,燕荀又道:“皇兄确定好去兰安迎接长安归朝的人选了吗?不如就派臣弟前往吧,臣弟与宋葆真有些交情,阳小娘子是他的弟子,臣弟便给宋葆真几分面子,顺路送她们一程。”
长安的身份要昭告天下,他既是皇长子,他的尸身自是不能再经阳长安的身份葬在兰安,因此,下一步,宝庆帝便会派人前往兰安,迎接长安归京。
派去的人选虽然还未定下,但是肯定会是身份尊贵的皇亲,至少要有两位,一位是皇子,另一位则是皇室中的长辈。
因为杨文俊的那番话,宝庆帝对三位成年皇子都有几分忌惮,因此,去兰安的人选尚未定下。
现在燕荀主动请缨,宝庆帝便想允了。
燕荀是长安的亲叔叔,于情于理,他都是合适的人选。
至于皇子,宝庆帝还要想一想。
他正要答应,但听皇后说道:“本宫记得薛坤是赘婿吧,他既已出舍另娶,那与阳家也无关系了吧,更何况他还是阳家的仇人,唉,这世上怎会有这种人,不仅害死收留自己的恩人,竟然连亲生骨肉也不放过。”
燕荀说道:“臣弟审过薛坤,那薛坤非但从未将阳小娘子当做亲生骨肉,他甚至还将其视为自己的耻辱,他认为自己在阳家入赘是奇耻大辱。”
皇后气得发抖,那薛坤为了能留在阳家,他甚至杀了长安!
若是长安活着,阳家又怎会招赘?
“畜生不如!”皇后咬牙切齿,她想了想,说道,“就在当年他遗弃乐天时,他与乐天之间便已恩断义绝,再说,乐天姓阳,是阳家血脉,与薛坤更是毫无关系,本宫收阳幼安为义女,乐天便是本宫的外孙女,本宫倒要看看,谁敢对本宫的外孙女嚼舌根子!”
燕荀心头一凉,阳娘子要变成他的侄女,小乐天要给他当侄孙女了吗?
他似乎看到,乐天追着他喊叔公的场景。
可怕,太可怕了!
“皇嫂,您收阳娘子为义女,那是要给封号吧,阳娘子不可能改姓燕,所以这封号顶多就是郡主吧。”
皇后点点头,的确如此,本朝虽有义女被封为公主的先例,但是那位公主是改姓了的,她姓燕!是太祖皇帝在战场上捡回来的孤女。
赐姓燕,这是莫大的荣誉。
阳家就只有阳幼安和阳乐天两个人了,皇后如果给她赐姓,那阳家便是真的绝后了。
其实本朝至今也没有异姓郡主的例子,但是郡主不比公主,即使真的出了一位异姓郡主,那些老古板们也不会过问。
因此,在此之前,宝庆帝和皇后,想的都是将幼安收为义女之后,再封她为郡主。
“是啊,这有何不妥吗?”皇后问道。
燕荀说道:“并无不妥,只是这样一来,阳娘子就不能再抛头露面开铺子了,可惜她的手艺,臣弟看她是真的喜欢做手艺,也是真的喜欢做生意。”
皇后娘娘怔住,她与幼安深谈过,即使没有长安的那层关系,皇后也是很喜欢幼安的,这姑娘虽然长于市井,但却大方通透,最重要的是,皇后在她身上,看到了顽强的生命力。
皇后看向宝庆帝:“要不臣妾见见她再做定夺?”
宝庆帝因为儿子们的事情焦头烂额,收不收义女,完全是为了让皇后高兴,至于他自己,他恨不能把儿女们全都塞回到各自母妃的肚子里,在他目光所及之处,重新生出来!
什么义女,亲生的还没整明白呢,义女的事,就让皇后自己看着办。
皇后要收义女,朕就拟圣旨,皇后不收,朕就不拟了。
就是这么简单!
既然不用另拟一份圣旨,宝庆帝便开始思考,究竟派哪位皇子与燕荀同去兰安县?
小五小六和小七,年纪小,又淘气,让他们跟着就是去添乱。
至于老二、老三和老四,他们当中,万一真有一个是孽种,长安在九泉之下也不会舒心。
宝庆帝眉头越来越紧,耳边传来皇后的声音:“既是如此,阿荀啊,那就辛苦回府的路上去锦绣街走一趟,让阳娘子准备准备,明日本宫派人去接她进宫来。”
燕荀心中万马奔腾,每一匹马上都坐着一个小乐天,一脸坏笑,小嘴一张一合,便是一声“叔公好”。
燕荀:“皇嫂,您不用这么客气,臣弟就是顺路的事,不如这样吧,也不用劳烦宫里的公公再跑一趟了,臣弟闲着也是闲着,就把阳娘子直接接进宫来吧,皇嫂,您今天若是有事就算了。”
皇后娘娘其实还是很喜欢这个小叔子的。
小叔子的年龄能给她当儿子了,因此,她也一直没把燕荀当成平辈看待。
她还记得,那年她还年轻,老王妃刚刚去世,燕荀只有三四岁,有一次进宫来,因为淘气冲撞到太后,被太后训斥,小孩子受到惊吓,哭着哭着便睡着了。
她于心不忍,便让人把燕荀抱进朝阳宫,燕荀在朝阳宫里睡了一觉,醒来时还迷迷糊糊的,冲着她喊阿娘。
从那以后,她便对这个可怜的孩子多了一份感情。
那时她和宝庆帝处处受到挟制,能拿出来的好东西并不多,但是只要她得了什么稀罕东西,吃到什么好吃的零嘴,都会悄悄让人送到瑞王府。
皇后娘娘端详燕荀,世人都说燕荀是扶不起的阿斗,说他除了撒钱便什么都不会。
可是在皇后娘娘看来,那些人都是瞎子聋子,阿荀是仁义的好孩子,长安的事情,多亏有阿荀,当然,皇帝手下有很多能人,可是那些人加在一起也不如阿荀忠诚可信。
“皇嫂没事,你把阳娘子接过来吧,皇嫂这便回朝阳宫,等着你们。”
燕荀心头一热,皇后娘娘的这句“你们”,特别悦耳,真真是说到他心坎上了。
宝庆帝沉着脸,还在想着要派哪个皇子去兰安,皇后娘娘回了朝阳宫,燕荀也告辞出宫。
他没有耽搁,出宫直奔云棠阁。
幼安和扶风商量之后,认同了扶风的提议。
她让扶风去工坊,把她的吩咐转告给蔡雪儿,她自己则开始整理去庄子里要带的东西。
乐天长个子了,去年的夏衣已经小了,于是前阵子她给乐天缝了几身新衣裳,还在裁缝铺子里没拿回来。
幼安想到这里,便决定先去取衣裳,衣裳取回来先不洗,带到庄子里一起洗。
她和柳依依说了一声,便准备出门,没想到帘子撩起,有人先她一步进门,来的居然还是熟人。
“瑞王爷?草民不知王爷驾到,有失远迎,还请王爷恕罪。”幼安连忙行礼。
燕荀看看铺子,这个时辰没有客人,他松了口气,对幼安说道:“阳娘子准备准备,小王奉皇后之命,来接阳娘子进宫。”
幼安一怔,让她进宫?
她忙问道:“王爷可知,皇后娘娘为何让草民进宫吗?”
燕荀微笑:“小王自是知晓,不过阳娘子不用担心,这是好事,时间紧迫,咱们一会儿在路上说吧。”
“好,王爷稍等。”
幼安小跑着回到楼上,乐天因为时常进宫陪娴姐儿玩耍,幼安便给她缝了几身进宫穿的衣裳,连带着适合小女孩的头面也准备了两套,不出挑,但也决不失礼,符合乐天的年龄和身份。
但是她自己却是第一次进宫,她不知道如她这种平头百姓,进宫要穿什么。
想了想,索性换上一身平时见客的衣裳,头面则是选的珍珠,端庄含蓄不张扬。
她虽然还没从燕荀口中得知进宫的原因,但是心里多多少少也猜到了一些。
想来是与长安有关系吧。
想到长安,便想到薛坤,更想到了乐天。
幼安上妆的手停在了半空。
她心里有了一个尚不成熟的想法。
燕荀以为要等上很久,没想到也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幼安便出现在他面前。
望着面前的女子,他怔了怔,幼安一身丁香色的罗地绣缠枝纹春衫,配月白百裙,颜色素净却不寡淡,外罩一件艾青色半臂,行走间裙褶如水波轻漾,含蓄中透着朝气。发髻上用大小匀称的南珠,攒成数朵形态不一的簪花,错落有致绾在髻上,珠光温润内敛,透着清辉,既不夺目,也不失礼。
燕荀有一刹那的恍惚,阳娘子可真美啊。
他连忙收回目光,上前两步,走在幼安前面,出了铺子,上了马车。
马车之上,燕荀和幼安说起皇后娘娘的打算,也讲了京城中对于乐天的那些流言,同时也说了他可能要去兰安接长安归京。
幼安一直安静地听着,听到长安要回京城,她心中一痛。
她竟然忘了,忘了长安是要回京城的。
他是皇子,怎会葬在兰安呢。
京城才是他的家,即使不能回宫了,他也要住在皇陵里。
可是以后,兰安郊外,父母身边再也没有长安的陪伴,就只有他们合葬的那一座孤坟了。
她苦涩一笑:“能够回家,我哥他一定会高兴的,就是以后,清明中元寒衣,还有他的忌日,我和乐天只能在路口上祭拜,皇陵我们可进不去,不过这两年我们也是在路口上祭拜的,离得太远,回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