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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抹了胭脂，可是燕荀还是看出幼安的脸色比方才苍白了几分。
他忽然想起父王去世那一年的冬日，大雪纷纷，他办完丧事从城外回来，望着白茫茫的大地，心中一片苍茫，他的亲人又少了一位。
那时父王还活着，却缺席了他的童年和少年，他一直以为，父王于他，活着和死了是一样的，一样的对他不闻不问，一样的不管他的死活。
可是现在父王真的不在了，他才知道，原来父王活着和死了是不同的。
父王活着，在这个世上，他便有两个亲人。
父王死了，这世上，皇兄便是他唯一的亲人了。
可他却不是皇兄的唯一，皇兄有自己的皇后，有自己的三宫六院，有自己的皇子皇女，有自己的天下子民。
这一刻，燕荀读懂了幼安眼中的落寞。
兰安郊外阳氏夫妇的合葬墓旁，还有一座坟茔，里面沉睡着阳长安，那是阳家的长子，是阳幼安的哥哥。
哪怕那个人早就死了，可是在她心里，哥哥永远都在，他只是先她一步去陪伴父母了。
坟在，哥哥在，她还是有哥哥的人，即使她早为人母，可她依然是阳家的小女儿，哥哥的小妹妹。
阳家那薄得不能再薄的族谱上，哥哥和她的名字全都写在上面。
长幼分明，先有长安，才有幼安。
可现在长安要走了，他的离开并非只是找到了自己的父母，自己的身份，他还要离开自幼长大的地方，离开视他如亲生的养父母。
从此后，他的名字会从阳家的族谱上划去，他不再是阳家的长安，而他的小妹妹，从此之后，也只能把那声“哥哥”藏在心底，不敢叫出声，更不敢指着他的坟对自己的女儿说：那是你舅舅......
从此后，这世间再无阳长安。
阳家族谱上，只有幼安......
燕荀从身上摸出一只小盒子，盒子巴掌大小，非常精致。
燕荀把盒子递到幼安面前，幼安怔了怔，不明所以，燕荀笑了，可是下一刻又觉得这个时候笑起来不太礼貌，所以那笑容便凝在脸上，有些尴尬，又有些不知所措。
“这是......”幼安疑惑地看着他。
燕荀张张嘴，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声音：“是糖，白粥做的，你尝尝。”
“白粥小哥还会做糖啊！”幼安早就过了爱吃糖的年纪，可是燕荀把那装糖的盒子递到面前了，她不好推拒，便接过来，盒子是那种抽屉的设计，轻轻一拉便打开了。
面前放着几颗糖，形状不一，卖相并不好看。
幼安拈起一颗放在嘴里，一股清甜瞬间溢满口腔，她惊喜地问道：“是桃子？”
燕荀点头，像献宝一样介绍：“王府里有两棵桃树，每年果实累累，可惜前几年这两棵树全都死了，我便在原来的地方又种了两棵，今年是第一次结桃，结得不多，白粥不是在养伤吗，他闲来无事，就用桃子做糖，说这样可以吃久一些。”
原来如此啊。
幼安其实有些好奇，她来到京城才知道，原来高门大户里是不种桃树的，若是需要春景点缀，也会用海棠、碧桃、杏花等花替代桃树，反倒是那些新富起来的商贾们不在乎这些，为显生机，不避桃树。
幼安去过瑞王府，看上去中规中矩，没想到竟然种了桃树。
燕荀看出幼安的疑惑，他耐心解释：“父王与母妃初见，是在翠屏山下，那时母妃正和丫鬟在摘树上的桃子，父王见了，便帮她们摘了桃子，从此后，他们便结下了缘分。
母妃喜欢吃桃子，她在世时，每年桃子成熟的时候，父王都会陪她去翠屏山住一阵子。
母妃去世后，父王便在院子里种了两棵桃树，前几年，那两棵桃树便不再开花也不结果，渐渐枯萎，我找人问了，说是桃树和人一样，也有生老病死，那两棵桃树移来时便已经有些年头，种在府里十几年，寿数到了。
那两棵桃树死后，我便又在原来的地方种了两棵，这两棵树很年轻，还能活很多年。”
幼安低落的情绪因着燕荀的这番话有了变化，如同早春的薄冰，无声无息地融化进春河中，奔流而去。
......
半个时辰后，幼安再次见到了皇后。
杀子之仇终于得报，皇后眼中没有了郁气，多了几分练达通透，比上次见到时，似乎年轻了几岁。
皇后对幼安是有几分好感的，这好感一部分是来自于长安，还有一部分则是来自幼安本人。
皇宫是个奇怪的地方，无论多么鲜活亮丽的人，在这里住上几年，多多少少都会染上几丝阴郁，时间一长，便没了精气神儿。
可幼安不是。
皇后初次见到她时，她只是一个带着女儿艰苦求生的年轻女子，可是皇后却在她身上，感受到勃勃生机，如同扎根在悬崖峭壁上的野花，抓住一缕光，便蓬勃生长，努力绽放。
这样生机勃勃的女子，皇后之前也见过两个，一个是香川长公主，还有一个便是杨明蕴。
可是无论是香川长公主，还是杨明蕴，她们和阳幼安还是有区别的。
区别在于，她们的生机勃勃来自于她们的恣意，她们是尊贵明艳的牡丹，她们绚烂怒放，她们恣意而为，她们永远都有底气。
而这一切的首要条件，是因为她们有人撑腰，更有人托底。
而阳幼安，什么都没有。
她没人撑腰，没人托底，她自己为自己负责，自己就是自己的底气。
她生机勃勃，是因为她不能低迷，她只能努力向上，别人低迷会瘦，而她低迷，便会死。
她有女儿，有舅舅，还有大仇未报，她不能死，更不敢死，她必须要活着，顶风冒雨披荆斩棘，带着一身伤，踩着一脚泡，哪怕前面只有一点光，她也要追着那道光，奋勇直前。
皇后在幼安身上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她差一点就能长成阳幼安这样了，只差一点，她就变成一棵树，一棵能为自己撑起一片天的树。
可惜她嫁给了皇帝，她还是一棵树，皇宫里的树，皇帝孤独时能靠在她身上，皇帝冷了，能烧了她取暖。
她还是树，活着时走不出皇宫的树。
因此，皇后对幼安的好感之中，还夹杂着一点点羡慕。
或许没有人会想到，更没有人能够理解，堂堂皇后为何会羡慕一个无依无靠的市井女子。
可是皇后却是真的羡慕她，哪怕只有一点点，却是真的。
此时此刻，皇后望着面前的小女子，百感交集，她轻声问道：“幼安，本宫以后就叫你幼安吧。”
幼安没有推拒，说什么怕贱名污了皇后的金口云云。
她大大方方地接受，并且谢过。
皇后微笑：“那么幼安，薛坤即将伏诛，你大仇得报，以后可有打算？”
幼安想了想，说道：“幼安自幼长于市井，从娘胎里就开始学做生意了，记事起就在学手艺，幼安也只喜欢做手艺做生意。
如今大仇得报，幼安放下了一桩心事，以后会把心思全都用在做手艺做生意和养女儿上面。”
皇后一怔，问道：“为何反而把养女儿放在最后面？”
幼安说道：“回禀皇后娘娘，那是因为幼安只有先做手艺，再把生意做好，赚了银子才能养女儿啊，高门大户里的女儿是金枝玉叶，小门小户的女儿同样也要富养。”
皇后被她逗笑了：“乐天是个好孩子，本宫很喜欢她。幼安，阳家对长安有养育之恩，这份恩情不会因为长安认祖归宗便磨灭，圣上会追封你的父母，而你做为阳氏后人，也会受到封赏，若是本宫收你为义女，你可愿意？”
幼安再次谢过，说道：“幼安能做皇后娘娘的义女，那是幼安几辈子都修不来的福气，幼安感谢皇后娘娘的厚爱，但是幼安已为人母，更想为女儿求一份恩赐，小女命运多舛，如今又被那薛坤牵连，她年纪尚幼，幼安不忍她遭人非议，因此，便想为小女在皇后娘娘您面前，求一份恩赐。”
说着，幼安缓缓跪了下去。
皇后虽然已经知道乐天身世被人诟病的事了，可是现在从幼安口中再次听到时，感觉却又不同。
她也是母亲，哪怕她没有照顾过儿子，可是她也能理解幼安的这份心情。
“你做了本宫的义女，你的女儿便是本宫的外孙女，看谁还敢非议她。”
皇后说到这里，忽然想起燕荀说过的话，她略一迟疑，问道：“本宫的女儿，哪怕是义女，也能封个郡主，同样也是金枝玉叶，莫非你不想？”
幼安心里清楚，阳家抚养过长安，皇帝是一定会给阳家封赏的。
追封是追封，活人的封赏远比给故人的追封更实际，也更有用。
阳家如今只有她们母女二人，这封赏也只能给一个。
给了她，就没有乐天的了。
而她即使被封了郡主，在世人眼里，乐天也依然是薛坤的女儿，世人只会说她遇人不淑，与薛坤生了一个女儿，甚至她还会被赐婚。
没错，她这个年龄，是很有可能被安排婚事的。
可无论她成不成亲，乐天都会是一个尴尬的存在。
这不是她想要的！
什么郡主，这种封号对她而言只是锦上添花，甚至还是无法承受之重。
不当郡主，她也能过得很好。
真正需要一个封号撑腰的人不是她，而是乐天！
幼安是这样想的，她也这样说了。
“皇后娘娘，幼安经历风雨，早已不是那个需要父兄照顾的小姑娘了，能做您的义女，固然是天大的福分，可即使幼安不是您的义女，在幼安心中，您也是幼安最尊敬的长辈，幼安同样会孝敬您。”
皇后明白了，她默默叹了口气，可怜天下父母心。
“幼安啊，本宫也是做母亲的，你不必解释，本宫明白你的心意，只是乐天年纪还小，又差了辈分，本宫可不会收她做义女，做不成本宫的义女，郡主的封号也就没有了，你不后悔？”
幼安微笑：“只要能为乐天求一份恩典，幼安便知足了。”
皇后笑了：“若是其他人也能像你一样容易知足，那就少了很多事。”
接下来，皇后便换了话题，问起兰安那边的事，毕竟，长安要归京，眼瞅着皇帝便要派人去兰安了。
幼安说道：“幼安也有想法，想跟着一起回兰安，家里大仇得报，也该回去禀告父母了。”
皇后颔首：“好，等到钦天监定下日子，本宫便让人去通知你，到时你跟着一起回去，路上也有个照应。”
皇后让郭楚君送幼安出宫，出了宫，幼安四下张望，正不知要如何回去，却看到一名内侍跑了过来，那内侍有些眼熟，似是在瑞王府里见过的。
果然，那内侍说道：“阳娘子，王爷的马车停在前面呢，让奴婢过来迎迎您。”
幼安一喜，皇城里可雇不到拉脚的轿子和骡车，她正担心该怎么回去呢，这下好了，不用腿着回去了。
幼安以为燕荀也进宫了，和那名内侍聊了几句，这才知道，原来在她进宫之后，燕荀便回到马车上，竟然一直等在这里。
上了马车，燕荀什么也没问，倒是幼安，她现在急于与人分享，倒也不是她沉不住气，而是她不了解帝后，想请燕荀帮忙分析分析。
果然，她话一说完，燕荀便给她吃了一颗定心丸。
“阳娘子放心吧，皇后娘娘没有当面拒绝，便是同意了。这件事咱们看来是大事，可是在皇兄看来，只是一件很小的事情，只要皇后娘娘没有拒绝你，皇兄那里也不会有异议，阳娘子只需回去等消息便是，想来不会拖得很久，如今给长安正名的圣旨马上就要下发了，随后便是对阳家的封赏，到时给乐天的封赐随后便到。
倒是阳娘子回去后便可以准备行装，不日便要南下回兰安了，小王也会一起去，阳娘子自幼在兰安长大，熟悉兰安的风土人情，到时小王还要向阳娘子请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