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幼安心下略定。
她其实是一个谨慎冷静的人,但是今日之事,实是她毕生经历中最大胆的一次。
她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小户女,试问有哪个小户女能够被皇后看中,并且主动提出要收为义女?
她不但得到了这万中无一的幸运,而且她还当面拒绝了。
幼安拒绝皇后美意时,她表现得十分平静,平静到感受不到自己的心跳!
直到她走出皇宫,她才被胸腔中的雷鼓之声惊醒,她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大胆。
不过,拒也拒了,求也求了,她遵从了自己的内心,虽有余悸,但她无悔。
回到云棠阁,乐天还没有回来,幼安只是和扶风说了在宫里的事,便回了卧房。
她合衣躺在床上,大脑放空,一片空白。
这一刻,她感到无比轻松,真好,她什么都不用做,不用想,只要等着就可以了。
她有的是耐心,她能等,也等得起。
傍晚时分,乐天回来了。
今天回来时,幼安已经知道乐天是去尚言书局了,可是直到见到乐天,她才知道,原来今天去尚言书局的不是只有她一个人,七皇子也在。
幼安问道:“七皇子又出宫了?只有他自己,没和五皇子六皇子一起吗?”
乐天说道:“小七说他最近可倒霉了,他父皇总是考校他的功课,上次还打他了,是真的打!
阿娘,我今天才知道,原来皇帝也会打孩子。”
幼安失笑:“所以呢,七皇子为了少挨打,终于知道用功了,找宋师父补习来了?”
乐天点头:“他说他父皇要让他写一篇什么文章,还让三天写好,他写不出来,就来求师父教他。”
幼安笑道:“你呢,学堂里和宋师父布置的功课全都写完了吗?”
乐天再次点头:“那是当然,我是负责收功课的,要是我连自己的功课都做不完,那多没面子?”
幼安想起薛坤的事,正想叮嘱几句,乐天却说起了另一件事。
“对了,阿娘,小七今天和我说了一件事,就是唐述,您知道谁是唐述吗?就是小七乳娘的外甥,做城门官副手的那个,小七他叔叔不是剿匪立了大功吗?唐述也在其中,他也立功了,不过他受伤了,伤得还挺重的。”
幼安早就猜到那所谓的燕荀剿匪,一定不是真的剿匪那么简单,此案应与长安的案子是一起的,十有八九涉及到皇室秘辛。
但这不是她能打听到的。
“是吗,那他这次立功,是不是以后就不回城门口了?”幼安问道。
乐天:“嗯嗯,他要去金吾卫了,等他伤好后就去,小七说唐述要请客答谢,连我一起请,不过还要再等几日,唐述暂时还不能下地。”
幼安:“为何要连你一起请?”
乐天:“因为那日小七让人给他报信,他才有了这个立功的机会,那个给他报信的,是猫崽儿,猫崽儿是我小弟。”
幼安:这错综复杂的关系网!
“那到时你也不要空着手去,阿娘想想,帮你准备一份贺礼。”幼安说道。
“好哩!”乐天开心,小七羡慕她是应该的,她有世上最好最好最最好的阿娘,只要是她想要的,阿娘都会想办法满足她,她想不到的事情,阿娘也会替她想到。
“不过阿娘,我要和您说的是另一件事!”
“什么事啊?”幼安问道。
“唐述告诉小七,他们之所以能顺利抓住贼匪,大获全胜,全都是因为小七他叔请到了一位高人,一位会打洞的高人!”
幼安心中一动,会打洞的?
她的脑海中闪过四个字——寻龙点穴!
“究竟是怎么回事?”幼安问道。
乐天便把从小七那里听来的故事讲了一遍。
小七的故事是唐述讲给他的,而唐述直到现在,依然以为他们抓到的贼匪都是前朝余孽,因此,他并没有半分隐瞒,原原本本禀给了他心中的主子,七皇子。
幼安的眉头微微蹙起,这位已经致仕多年的崔老大人是高人啊。
这人不仅懂寻龙点穴,他还精通机关术!
幼安曾听阳父说起过,家祖便是堪舆高手,且机关术一直都与堪舆密不可分。
他们阳家这一支天生都有一双巧手,更擅长做手艺,虽然这一支的老祖宗也是懂堪舆的,但是寻龙点穴一道并不精通,且后来不再使用机关术,把全部精力全都用在手艺上面,这堪舆之道,传着传着,便只剩下皮毛了。
幼安对那位没有见过面的崔老大人也来了兴趣,也不知道这位师承何处,与阳家祖上有无关系。
父亲曾经说过,阳这个姓,是他们这一支的老祖宗自己改的,其母姓杨,他本想也改成姓杨,又担心太过明显被人查到,于是便取了同音,改姓阳,阴阳之阳。
其他人想来也是如此,有的跟了母姓,有的则是随便给自己找了一个姓氏,前朝户籍不似本朝这般严谨,除了京城以外,其他地方花点银子就能落籍,就是不知道,当年离开故土四散逃亡的那些人,到了今日,有多少得以传承下来,还有多少淹没在岁月长河之中。
而阳家,如今只有幼安和乐天两人了。
“阿娘,我知道打洞很厉害,可是除了像这样的剿匪以外,平时好像也用不到打洞啊,谁家没事总挖地道啊,好在那位崔老大人是当官的,否则他岂不是会很穷?还是做手艺更好,做手艺能赚钱,能赚很多钱。”
乐天沾沾自喜,她不仅是手艺人,她还是阳氏手艺的传人,真厉害!
幼安解释:“你可千万不要小看打洞,他们和咱们不一样,咱们做手艺,看似每天都能赚到钱,可却是赚的辛苦钱,而他们,那是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
且,这还只是咱们能看到,能知道的,有些看不到的,能赚多少银子,那是咱们想都不敢想的。”
乐天瞪大了眼睛:“天呐,您说的看不到的,是什么啊?”
幼安说道:“比如盗墓,当然,这是断子绝孙的,不提倡。除此以外,如崔老大人这样精通打洞的,有很大可能会探矿!
一旦被他们找到矿藏,并且成功打通矿洞,那便是无尽的财富。
但是探矿这种事,虽然回报很高,但是相应的,他们要承受的风险也同样巨大。”
乐天震惊极了,阿娘说的这番话,颠覆了她的认知,她知道什么是矿,比如金子,银子,玉石,还有铜、铝、铁、锡,这些全都是矿!
所有贵的东西,全都是矿!
“阿娘,我如果学会打洞,那您就能退休了,以后我来养家。”
幼安......
无论如何,孩子好学,而且出发点也是好的。
幼安伸手,把乐天搂进怀里,在她那红扑扑的小脸上亲了亲:“我家乐天可真棒!可是京城里没有矿,你若是要探矿,就只能去那些人迹罕至的地方,那些地方缺衣少穿,阿娘若是跟着你一起去,以后便要过苦日子了,阿娘不想过苦日子,又不想和你分开,这可怎么办呢?”
乐天张张小嘴,是啊,京城里肯定没有矿,她要探矿就要离开京城,阿娘喜欢穿好看的衣裳,对了,还有小舅公,小舅公要写话本子,那些深山老林里没有好看的衣裳也没有人看话本子,小舅公的话本子只能写给猴子看了。
阿娘和小舅公过得不会开心吧。
可是她也舍不得他们,不想和他们分开。
乐天很苦恼,但是她很快便做出了决定。
她把小脑袋在幼安怀里蹭了蹭,以一副壮士断腕的口吻说道:“那我还是不去学打洞了,其实我把您的手艺全都学会了,也能养家,阿娘,以后我要给您买大庄子,大宅子,还要给您买全套的祖母绿。”
幼安心里甜甜的,她的宝贝乐天,真是阿娘的小棉袄啊。
“好,只要乐天肯学,阿娘一定把家传的手艺全都教给你,阿娘啊,还等着你给阿娘买大庄子大宅子,买全套的祖母绿。”
乐天不知道祖母绿要多少银子,但是她听人说过,上好的祖母绿头面不仅贵,甚至有钱也不一定能买到。
贵的一定是好的,好的一定要给阿娘!
阿娘值得这天底下最贵最好的东西!
次日,乐天去上学。
郭老夫子让她把批阅完的作业簿子发下去,发着发着,她不小心把其中一本掉到地上,被刚巧路过的左曼桢踩了一脚,留下一个脚印。
这本簿子是青檀的。
若是别人也就罢了,可青檀这人一向都很别扭。
乐天便对青檀说道:“对不起,是我不小心,我赔你一本新簿子吧。”
其实乐天已经查看了,青檀的这本作业簿刚好写完,即使没有弄脏,也要换新簿子了。
乐天一边说,一边从自己的书包里取出一本还没有写过的新簿子,这本新簿子是昨天和小七一起买的。
她把新簿子连同那本弄脏的簿子一起放到青檀的书桌上。
她以为这件事就这样解决了,可是万万没想到,她刚一转身,便听到啪的一声,那是簿子被扔到地上的声音,接着,青檀的声音传来:“谁要你的簿子,我都不认识你!”
乐天一怔,她转过身,指着自己的鼻子,问青檀:“你说你不认识我?”
青檀有些心虚,可是想起早上姨娘叮嘱她的话,她还是扬起下巴:“我是正经人家的姑娘,怎会认识钦犯的女儿?”
乐天正要开口,左曼桢已经扑了上去,她只有七岁,个头矮小,青檀比她高出一大截,左曼桢要跳起来,才能够到她的脸。
啪的一声脆响,青檀脸上挨了一记耳光!
“你敢打我?”青檀捂着脸不可置信。
小孩子力气小,这一巴掌打在脸上并不疼。
不疼,但却很丢脸,尤其是本来就很别扭的青檀。
左曼桢踮起脚尖,一手叉腰,一手指着青檀:“我打的就是你,谁让你骂天姐的,你骂天姐我还打你!”
青檀咬咬牙,左曼桢虽然年纪小,可是她惹不起。
她爹也惹不起。
她爹说过,左曼桢来头很大,让她一定要与其搞好关系,最好能成为手帕交。
可是左曼桢就是一个被宠坏了的孩子,和嫡母生的弟弟一样讨厌,她实在不想和左曼桢交往,因为这个,她还被父亲骂过。
这时,安柔闻声小跑着过来,捡起那本被青檀扔到地上的簿子。
“呀,这是翰墨斋的簿子啊,听说宫里的皇子们用的就是他家的簿子,以前他家簿子只是贵,现在是有钱也买不到。”
青檀一怔,那竟然是翰墨斋的簿子吗?
她听嫡兄和人炫耀过,说他新得了翰墨斋的簿子。
阳乐天家里不就是开铺子的吗?
怎么会有翰墨斋的簿子呢?
对了,她和安柔关系好,一定是串通好的,故意说是翰墨斋的簿子。
青檀冷笑:“什么翰墨斋,安柔,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替阳乐天说好话,令尊也是有官身的,你不为自己,也要为令尊着想,你知道阳乐天的父亲犯的是什么罪吗?是谋害皇子啊,也就是圣上仁慈,竟然没治她家连坐!”
能在这里读书的小姑娘们,个个家境不俗,但她们年纪小,又都是女孩子,官场上的事传不到她们耳中,在此之前,她们并不知道薛坤的事。
青檀望着那一张张震惊错愕的脸,心里忽然有些畅快。
从来这里的第一天起,她便是自卑的。
就连阳乐天这种商户女,也是坐着骡车来的,甚至还是一驾非常漂亮的骡车。
只有她,坐的是轿子,还是街上雇来的轿子!
那天姨娘原本也想坐家里的骡车,可是没有嫡母的吩咐,别说骡车,就连轿子也不能随便动用,无奈之下,姨娘只好在路口拦了两顶轿子送她来上学。
到了学堂之后,姨娘那副低三下四的作派,也让她很没面子,从那天开始,她觉得自己便被孤立了。
她独来独往,只有一个人。
而阳乐天,身边却总有一群人围着她,尤其是左曼桢,天姐长,天姐短,恨不能贴在她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