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檀的目光落在安柔身上,阳乐天可恨,左曼桢和安柔也同样可恨。
左曼桢也就罢了,安柔最是讨厌,明明是个大家闺秀,却要和阳乐天这种商户女混在一起,就像现在,不过就是一本簿子而已,她却硬要说是什么瀚墨斋的,装的像是全京城只有她最识货一样。
“安柔,我好生劝你一句,阳乐天是钦犯之女,她爹犯的是谋害皇子的大罪,你若是还和她一起玩,当心你的名声。”
青檀觉得自己是好心,安柔无论如何也是和她一样的大家闺秀,她拉安柔一把,也算是日行一善。
安柔和平时一样,未开口先带笑:“你也说了她父亲犯的是谋害皇子的大罪,这样的大罪,不是应该诛连的吗?那为何天姐还能在这里,与我们一起读书呢?”
青檀怔了怔,是啊,为什么呢?
她其实也不明白,但是现在她只能硬着头皮说道:“那是圣上仁慈。”
安柔又笑了:“原来你也知道这是圣上仁慈啊,谋害皇子等同谋大逆,这是十恶不赦之罪,如果这样的大罪还不能诛连,皇家威严何在,律法威严何在,青檀,你说对吗?”
青檀虽然也还是个小姑娘,可是此时也明白了,她这哪里是说圣上仁慈,分明是说圣上判得不对,失了皇家威严。
“你你你,你强词夺理!”
安柔依然心平气和,就像是在说一处景一朵花:“既然圣上没让天姐连坐,那便说明天姐不仅与这件案子没有关系,而且她与你说的那名钦犯也没有关系。”
“对,安柔说得对!”左曼桢听得似懂非懂,她只知道安柔是站在天姐这边的,所以安柔说得肯定对,不对也对!
“怎么没有关系,那名钦犯是她父亲!”青檀还在据理力争,她知道如果今天这一架她输了,那她以后在学堂里便没有立足之地了。
乐天上前一步,直视着青檀:“我们兰安阳家是民户,可改业可迁徙,可凭手艺经营,子孙可科举,我们既非匠户,也非你口中的商户,你不用再口口声声说我是商户女。
另外,你念念不忘的那名钦犯姓薛,是玉县人氏,而我姓阳,我和他没有关系,我现在还能站在这里,便证明圣上也认为我和那名钦犯没有关系。
再说一遍,你要和我划清界限,我求之不得,毕竟我是兰安阳家顶门立户的嫡长女,未来我要传承阳家绝学撑起阳家门户。
我和你不一样,我若是再和你一起玩,会失了我嫡出的身份。”
左曼桢还是听得似懂非懂,但是最后几句她听懂了。
她挺起小胸脯,踮起脚尖,努力让自己与天姐肩并肩:“对,我也和你不一样,我若是和你一起玩,也会失了我嫡出的身份。”
其实在今日之前,无论是乐天还是左曼桢,她们从未因为青檀是庶出而轻视她,她们不喜欢和青檀一起玩,并非因为她是庶出,而是因为她这个人性格别扭,你说天热,她会认为你在嘲笑她穿不起纱,你说天冷,她以为你笑她买不起裘,大家都是第一次当人,凭啥要照顾你的情绪?不想哄着你,那就离你远一点,不理你就是了。
乐天是个很随性的孩子,但是不要惹她,惹了她,她便会直截了当地戳过来,直扎你的心窝子!
青檀最在意的,就是她庶出的身份。
乐天又不是观音菩萨,别人都骂到她面前了,她若是不骂回去,那就不是她了。
这也就是左曼桢替她打过去了,如果没有左曼桢这一巴掌,此时此刻,青檀怕是已经不在屋里,而是被扔到窗户外面去了。
所以,青檀其实应该谢谢左曼桢小朋友,小孩那一巴掌并不疼,只是让她没面子而已。
但是对于青檀而言,左曼桢就是打她十巴掌,也比不上乐天这番话的威力。
她怔了怔,然后便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你们欺负人!”
她转身便往教室外面跑,可是刚刚跑到门口,却停下了脚步。
郭楚慧急匆匆走进来,压根没有理会差点撞到她身上的青檀,她直奔乐天而来:“乐天,我堂姐就在外面,她是跟着天使一起出宫的,天使这会儿往云棠阁去了,她是来接你,接你回去接旨。”
乐天呆了呆,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接旨?什么旨?”
郭楚慧着急:“当然是圣旨啊,快点吧,堂姐在外面等着你呢。”
乐天恍然,对啊,郭师姐的堂姐就是朝阳宫的郭女官啊。
她连忙回到自己的座位,拿起书包便要跟着郭楚慧往外走,左曼桢一看,也去拿自己的书包:“天姐等等我,我和你一起去。”
走了几步,左曼桢回过头来,冲着安柔挥挥手:“安姐姐,一起去啊!”
安柔:“那是接旨啊,咱们跟着不好吧。”
左曼桢:“咱们假装是去云棠阁买东西的。”
安柔:这也行?
不过,她还是不由自主背上自己的书包,跟着一起走了。
其他学生面面相觑,接圣旨啊,乐天是回家接圣旨啊!
有人一眼看到青檀,问道:“青檀,你不是说天姐是钦犯之女吗?那为何还要让她去接圣旨呢,我可听说了,郭师姐的堂姐是皇后娘娘身边的女官,郭师姐不可能乱说的。”
青檀也不明白,但是她依然嘴硬:“说不定就是满门抄斩的圣旨呢。”
“噗!”有人笑了出来,“你以为郭女官是闲的吗,居然接人去满门抄斩。”
“对啊,天姐刚刚都说了,那钦犯姓薛,她姓阳,都不是同姓,我看你就是嫉妒天姐,天姐长得好看,人缘又好,你比不上天姐,所以你就造谣诬蔑她。”
“我没有!你们胡说八道!”青檀气得眼睛都红了。
正在这时,郭老夫子走了进来,刚刚乐天三人去向他请假,这会儿也差不多快到放学的时间了,他过来布置了功课,挥挥手,便下课了。
郭老夫子走出教室,刚刚那个和青檀吵架的女孩便大声说道:“我要去云棠阁,把夫子布置的作业内容告诉天姐,有人和我一起去吗?”
她话音刚落,立刻有人响应:“我要去告诉左曼桢。”
“我去告诉安柔。”
“我和你们一起去。”
“带上我,我去锦绣街买东西。”
......
忽啦啦,一群人都往外跑,几乎每个人从青檀身边经过时,要么撞她一下,要么踩她一脚。
“不好意思,我不小心。”
“撞到你啦,别介意啊。”
青檀:你们都是故意的!
她是最后一个走出教室的,她走到学堂外面,意外地竟然看到了她的姨娘。
她上学这么久,姨娘还是第一次来接她。
“你怎么来了?”青檀下意识地四下看看,好在其他人已经走了,除了门房大婶以外没人看到。
姨娘叹了口气:“我不是担心你和那个什么乐天一起玩吗,我可和你说,你一定要和她划清界限,今天夫人说了,她那个爹不仅害死了皇长子,还害了梁大都督的女儿,我的天呐,这不得株连九族啊,你可千万别和她扯上关系,若是你的名声坏了,以后想要嫁进高门大户可就难了,姨娘费了多少心思,才能让你来这里读书啊,不就是想让你有个好名声,我都是为了你好......”
又来了,又来了,她姨娘就是有这个本事,无论说什么,最后都能绕到这句“我都是为了你好”。
青檀快要烦死了,她没好气地说道:“阳乐天回家接圣旨去了,学堂里的人全都跟着去了,你不是说她家会被株连九族吗?不如现在就过去看看,是不是真的诛连九族,反正她家就在锦绣街上,那里都是铺子,被人看到也没事。”
说着,她便不再搭理姨娘,抬腿上了轿子,对轿夫说道:“去锦绣街!”
......
此时此刻,天使已经到了锦绣街口,但是没有进去,直到看到郭楚君接了乐天回来,天使的车驾方才驶进锦绣街。
乐天那里有郭楚君,而来云棠阁报信的,却是五六七这三位皇子。
其实宫里有专门的人过来报信,这三位一向是哪里有热闹便去哪里,更何况这热闹还是乐天的,于是他们三人反倒比送信的还要早来一步。
云棠阁门外已经打扫干净,幼安还临时从隔壁借来毡毯,待到乐天回来时,云棠阁门前已经摆起了香案。
安柔和左曼桢跟在乐天身边,左曼桢眼尖,一眼就看到了五皇子和六皇子。
她冲着六皇子:“五表哥。”
又冲着五皇子:“六表哥!”
于是两人一致对外,追着揪她头上的小苞苞。
乐天和安柔面面相觑,在一起这么久,两人这才知道,原来左曼桢竟然是五皇子和六皇子的表妹!
左曼桢的阿娘是五六皇子的亲姨母,且,左曼桢家里也有一对双胞胎哥哥。
正在打闹间,一名内侍小跑着过来,冲着三人说道:“三位小祖宗,等会儿再玩吧,天使过来了。”
左曼桢冲着五皇子六皇子做鬼脸,怎么滴,怕了吧,哼!
四周终于安静下来,天使走了过来,乐天悄悄对幼安说道:“这位是方公公,他是皇上身边的人。”
方公公已经走到云棠阁门前,高声说道:“兰安阳氏族人接旨!”
幼安和乐天跪下:“草民阳幼安(阳乐天)接旨。”
方公公清清嗓子,展开圣旨,高声宣读:“......昔皇长子蒙尘于野,危如朝露,阳氏讳伯祥,兰安布衣也,慨然以全家之力维护龙裔......
其忠贯日月,义薄云霄,虽豫让吞炭,程婴存赵,何以加焉!
......惜乎天不假年,忠魂早逝,今皇长子归宗,朕追思往事,泫然涕下!
......追赠阳伯祥为中顺大夫,谥号忠义......岁给祭银五十两,命有司立碑表墓,昭其永世。其妻叶氏,贈三品夫人。
阳氏有女乐天,童真未泯而慧颖天成,承忠烈之风,蹈义门之余烈,怀瑾瑜以向阳,今封为怀瑜乡君,赐田三百亩,岁禄米二百石......”
方公公声音高亢,抑扬顿挫,乐天知道祖父的字便是伯祥,阳伯祥就是祖父,她明白了,这是给祖父和祖母追封呢。
乐天很开心,祖父和祖母在九泉之下一定也会开心吧。
可是听着听着,她听到了自己的名字,那什么“童真未泯而慧颖天成,蹈义门之余烈,怀瑾瑜以向阳”,这说的是她?
原来她有这么好啊!
乐天笑得咧开小嘴,下一刻,她听到了怀瑜乡君,她被封为怀瑜乡君了?
乡君是啥?
乐天不知道!
可是她知道三百亩良田,也知道二百石米,至于后面还赏了什么,她没听清,她只是知道,她有了一个新名字,怀瑜乡君。
这名字挺绕嘴的,她怕自己忘了,所以在嘴里默念,直到被她娘用胳膊肘捅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跟着阿娘一起谢恩。
接着,她便稀里糊涂地站起来,又被她娘带着向方公公道谢,五、六、七三位皇子过来恭喜,她又被她娘拉着再次道谢。
直到左曼祯拉着安柔跑过来,一个拉着她的左手,一个抱着她的右胳膊,左曼桢:“天姐,你现在是乡君了,哼,我看还有谁再敢编排你!”
乐天终于反应过来,是啊,她现在是乡君了,可是为什么封的是她,而不是阿娘?
她下意识寻找阿娘,却见阿娘正在和郭楚君说话,阿娘笑意盈盈,比她自己做了乡君还要高兴。
幼安送上一个封红,那封红轻飘飘的,一看里面装的就是银票,方公公笑呵呵地接了,幼安请他进铺子喝茶,方公公说道:“改日吧,咱家还要回宫复命呢。”
方公公不是一个人回去的,五、六、七三位皇子,连同郭楚君也跟着一起走了,他们身份特殊,云棠阁地处闹市,他们不便多留。
送走这些大人物,躲在一旁的小姑娘们便全都跑了过来,都是学堂里的同窗。
“咦,你们也来了?”左曼桢问道。
“是啊,多亏我们也来了,才能看到这般盛况,天姐,不对,现在要叫怀瑜乡君了!”
“嘘,你们快看,那是不是青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