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姑姑,您别着急,我这就去找人打听打听。”
这一年来,柴震背靠云棠阁不但赚得杯满钵满,而且扩展了人脉,这么说吧,他现在的人脉已经超过了他爹,说不定什么时候,他爹就要求到他面前。
因此,若问谁最不希望云棠阁出事,柴震一定排在前面。
柴震连自家的绸缎庄也没去,便去打听消息了。
幼安叹了口气,便回到铺子里,乐天和扶风还没回来,柳依依煮了甜汤,给她盛了一碗,幼安坐在窗前,喝着甜汤想着今天发生的事情。
幼安猜得没错,胡老帝师确实是听到了一些事情,他的身份有太多顾忌,更不可能掺和进这种事,但是他又真的很喜欢乐天,于是便特意绕路来到云棠阁,找了个借口,把乐天带离。
此刻,乐天、扶风,正在陪胡老帝师钓鱼。
乐天的鱼篓里已经快要装不下了,扶风的鱼篓里也有三四条小鱼,只有胡老帝师,一条也没有钓到。
乐天:“要不我分您几条,我不说,小舅公不说,您自己也不说,那就没人知道。”
胡老帝师横她一眼:“小孩子家家的,你懂什么?垂钓之乐就在于这个钓字,老夫今日是来享受这其中乐趣的,和鱼没有关系。”
乐天悟了:“原来如此,您老是来享受垂钓之乐的,所以鱼儿担心惊扰到您,巧了,我是来受钓到鱼的快乐的,这些鱼儿就来找我了。哎呀,这么多鱼,我要先吃哪一条呢,好愁啊,真是甜蜜的烦恼啊!”
胡老帝师又横她一眼:“不要处处都学你师父,他这好炫耀的毛病,都被你学去了。”
乐天......我炫耀了吗?我需要炫耀吗?
乐天又往自己的鱼篓里放进一条鱼,鱼篓眼看就要满了,这个时候,宋葆真终于来了。
“师父师父,您快来看,我帮您钓了好多鱼!”乐天欢呼。
宋葆真骄傲极了,指着乐天,对胡老帝师说道:“看到了吗?这是我徒弟!”
他又指指那篓鱼:“先看看这些,这是我徒弟孝敬我的。”
胡老帝师冷哼一声,不愧是师徒,这厚实的脸皮、炫耀的口吻一脉相承。
胡老帝师不想搭理这对师徒,他的目光落在沉默寡言的扶风身上。
他知道扶风是写话本子的,今日只是第一次见面,可是他对扶风的兴趣却远远超过乐天。
“小伙子,《青泪》是你写的吧?”
扶风眼睛一亮,又惊又喜:“帝师竟然也知道《青泪》这本书?”
胡老帝师冷哼一声:“老夫只是老了,又不是傻了。”
扶风忙道:“帝师见谅,小子无心之言。”
胡老帝师:“无妨,你且说说,你在那本书里,为何要将鹊桥仙的典故改得面目全非,你笔下的冷泰和青泪,就是牛郎织女吧,你为何要让青泪打断冷泰的腿?甚至还要狠心地宰杀那头忠心耿耿的老驴?”
扶风暗道,不愧是帝师,竟然看出他在暗讽鹊桥仙的故事。
那本书火了那么久,至今为止,胡老帝师是第一个有此疑问的人。
当然,其他人可能也看出来了,只是没有人问过,扶风便当没人发现。
扶风想了想,说道:“那冷泰穷困潦倒,那头老驴告诉冷泰,每当月圆之夜,青狐仙子都会失去法力,需要在湖水中浸泡,老驴让冷泰藏起青狐仙子的法器,将青狐仙子困在湖中,逼她嫁给自己。
小子不知帝师家中晚辈当中可有女子,小子是有的,小子每每听到牛郎织女的故事,便会想到她们,如果有朝一日,她们遭遇到和织女一样的事,那她们该怎么办?
而小子的话本子,受众大多都是十几岁的少女,她们遇到这种事,该怎么办?
她们没做过错事,真正有错的是老驴和冷泰,是他们图谋不轨,是他们心思肮脏,他们和拐子有何区别?
青泪踢断了拐子的腿,有错吗?
青泪宰了挑唆犯罪的驴子,有错吗?
您或许会说,织女默认了牛郎的所做所为,与牛郎成就了一段千古佳话。
可是织女真的是心甘情愿的吗?
如果当时她能逃,或者当时她身边还有另一个比牛郎英俊,比牛郎有才华,比牛郎更正直的人,她还会与牛郎成亲,生儿育女吗?
那所谓的千古佳话,对她而言,不过就是没有选择的选择。
青泪从一开始就踢断冷泰的腿,断了他的心思,这才没有被他拖进深渊。
我这样写,就是希望那些看话本子的女孩子,她们能够规避风险,不要遇到同样的事,如果不幸遇到了,她们也能奋力反抗,为自己拼出一条生路。”
胡老帝师怔住了,许久,才喃喃说道:“可是鹊桥相会,织女也是愿意与牛郎相见的呀。”
扶风微笑:“孩子在牛郎手里,织女能不见吗?”
胡老帝师目瞪口呆,原来还能这样理解吗?
“哈哈哈!”宋葆真放声大笑,走过来拍拍胡老帝师的肩膀,“这下子终于知道,都是写话本子的,为何你的话本子卖不动了吧?”
胡老帝师打开宋葆真的手,恼怒道:“胡说,没有的事!”
宋葆真:“我哪里胡说了,苍鹤先生的话本子就是卖不动啊,总共才卖出十本,其中两本还是我和王掌柜买的。”
胡老帝师:“老夫姓胡,苍鹤先生的事,关老夫何事?”
宋葆真:“等我老了,也像你一样胡说八道。”
......
扶风瞪大了眼睛,天呐,写一本糊一本,被全京城的书坊视为毒药的苍鹤先生,竟然是大名鼎鼎的胡老帝师?
这要不是从宋葆真嘴里说出来的,谁会相信?
他看向胡老帝师:“帝师,不,苍先生,您现在还写话本子吗?”
胡老帝师:“谁是苍先生,老夫不识得。”
扶风......
宋葆真替他回答:“写,他是一定会继续写的,四大公子令他倍受启发,他接下来会写一本四大妖魔。”
话音未落,胡老帝师站起身来,对乐天说道:“乡君,换个师父吧,你这个师父不靠谱。”
“你个老不休,挑拨离间!”宋葆真大怒!
......
直到这两人吵累了,宋葆真这才把胡老帝师拉到一旁,问道:“你把我徒弟拐到这里,又让人给我带信,究竟是为何事?”
胡老帝师沉下脸,道:“说来也巧,我今天去花鸟市......”
胡老帝师是最近才开始钓鱼的,他在自家花园的湖里钓了几次,次次都能钓到大鱼(其实是管家特意放到湖里的),他嫌不过瘾,便想到真正的江河里钓鱼,于是今天他便到花鸟市,想买根更好一点的鱼竿。
他若是出现在翰林院里,人人都知道他是谁,可是在花鸟市,却是无人识得,他一身布衣,又不让下人跟着,因此,花鸟市的人只以为他是个屡试不第的老书生。
他虽然老了,可是耳聪目明,挑鱼竿的时候,忽然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阳乐天!
胡老帝师立刻竖起了耳朵,这个名字他知道,宋葆真的小徒弟,宋葆真收了这个小徒弟,前几天还跑到他府上显摆呢。
胡老帝师侧耳倾听,说话的是一老一少,说的是黄芦方言,或许以为没人听懂,声音虽然不高,但也并不避讳,而周围的人显然也真的听不懂,并没有在意。
可是说来凑巧,胡老帝师的祖母正是黄芦人,他从小听着黄芦方言长大,不但听得懂,而且还会讲。
他很快便听明白了,对方正在议论的,便是薛坤凌迟这件事,他们说今天是凌迟的第三日,按理说,行刑之后,犯人的家眷会来收尸,哪怕只余下一副骨架,也是要收殓的。
那两人当中,年纪较大的那人又说,薛坤的家人虽然来了京城,可毕竟是继父,即使不给他收尸,也不会被人非议,反倒是阳乐天,无论如何,也是薛坤的亲生女儿,她若不去收尸便是不孝。
年轻的那个便说,阳乐天收不收尸,咱们也不用猜了,一会儿到了云棠阁,见到阳乐天便知道了,咱们多叫些人,到时人多势众,阳乐天若还是不去给薛坤收尸,咱们定当让她颜面扫地,看她还有何脸面活在世上。
胡老帝师一听,便知道这件事很是棘手。
正如这两人所言,乐天不给薛坤收尸,若是无人提起也就罢了,一旦被人非议,乐天一辈子都要背负不孝的名声。
胡老帝师想起自家老妻,老妻可是很喜欢小乐天的,恨不能把小乐天抢过来当孙女,可偏偏自己是帝师,谨言慎行,就连写话本子也要躲起来悄悄写,而眼前事关伦理,他更是不能插手。
胡老帝师想了想,索性便去了云棠阁,把乐天接了出来,顺带着还带了扶风一起。
听完,宋葆真的眉头锁了起来:“那两个是何人?”
胡老帝师:“我已经让人跟着他们了,有消息再通知你。不过,收尸这件事终归是要妥善处置的,你是人家师父,这事得是你去办。”
宋葆真瞪他一眼,叫了大壮过来:“走,去大都督府!”
宋葆真:薛坤和梁盼盼是御赐的姻缘,不能因为梁盼盼死了就不做数,薛坤现在还是梁家女婿,薛坤的亲娘都被流放了,梁家却片叶不沾身,这事说不过去啊!
乐天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便看到自家师父来了又走了,走时连个招呼也没打。
她去问胡老帝师:“阿爷,我师父怎么走了?”
胡老帝师:“他去给你讨要公道去了。”
乐天一脸懵懂,她怎么不明白呢。
胡老帝师叹了口气:“你是个有福气的孩子,有疼你的阿娘,舅公,现在还有疼你的师父。”
......
半个时辰后,宋葆真趾高气扬走出大都督府。
梁大都督送走宋葆真,脸色就变了。
上一次,宋葆真到五军都督府找他,是为了牛峻的那个外室子。
这一次,他称病在家闭门不出,宋葆真又找上门来,满嘴仁义道德,可是他知道,宋葆真是为了自家的小徒弟。
是的,梁大都督虽然闭门谢客,可是外面发生的事,他全都知道。
他知道宋葆真的小徒弟,就是薛坤入赘时生的那个女儿,他也知道阳家受到嘉奖,乐天被封为乡君。
现在的情况,显然就是宋葆真不想让自家徒弟给薛坤收尸,又不想让徒弟背负不孝的骂名,于是便找到梁家头上。
凭什么,阳家是苦主,梁家也是苦主啊,阳家死的是假儿子,可是梁家死的却是真女儿!
阳家的女儿还活得好好的,梁家的女儿却已经死得透透的。
大家都是苦主,大家都被薛坤害了,为什么阳家可以袖手旁观,梁家却要去给薛坤收尸?
梁大都督气得砸烂了一张桌子!
望着碎裂的木头,梁大都督叹了口气,凭什么?
就凭阳家抚养了皇长子,而梁家却是脱了一层皮,才勉强从这个案子里脱身......
梁大都督叫来心腹,让他们现在就去买副棺材,赶在日落之前,到西市口给薛坤收尸。
至于梁大都督,他进宫去见皇帝了。
见到宝庆帝,梁大都督老泪直流,哭他死了女儿,却还要去为杀人凶手收尸,他委屈,他不甘,可是为了怀瑜乡君,他做这些都是值得的。
多日不见,宝庆帝发现梁大都督像是老了十岁,鬓边已生华发。
想起君臣相互扶持的那些年,宝庆帝心中酸楚:“你的心意朕是知道的,你的病也该好了,瑞王近日便要启程,他经手的那个案子,便由你来扫尾吧。”
梁大都督悬了多日的心终于放下,他抹了把眼泪,恭恭敬敬给宝庆帝磕头:“圣上放心,末将定当尽心尽力,把差事办好。”
从宫里出来,梁大都督的背脊重又挺得笔直,薛坤直到死了才终于做了一件好事,让他在圣上面前重又获得信任。
这次的尸,没有白收。
就在众说纷纭之时,西市口看热闹的那些人等来了收尸的人。
梁府的人咬着牙对众人说道:“咱家大小姐虽然是被薛坤所害,但毕竟夫妻一场,咱们大都督不想给义庄添麻烦,便让咱们过来给薛坤收尸。”
有好事者问道:“薛坤不是还有一个女儿吗?为何她不来收尸?”
梁府的人早就得了梁大都督的嘱咐,既然决定来收尸了,就要把事情办得漂亮。
“你说的是怀瑜乡君吧,先不说乡君是阳家人,薛坤早已出舍,就说乡君自己吧,她尚且年幼,咱家大都督哪里忍心让一个孩子操持此事,这不就让咱们过来了?”
众人纷纷点头,可不就是吗,怀瑜乡君还是孩子呢,梁大都督仁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