恨,其实比爱更持久。
爱意会消散,会褪色。恨一个人,却是在对方被锉骨扬灰之后,依然铭心刻骨,从未忘怀。
李云昭握住赵九娘微颤的手,低声叹道:“师姐,这都是过去的事了。你早该放下了。”
赵九娘目中闪过水光,用力闭上双目,过了片刻才睁开:“算了,不说这些。总之,你替我转告汤捕头。当年我救他性命,是顺手为之。无需他铭记于心,更不必他报答。事实上,这五年来,我几乎忘了还有这件事。要不是你在巡捕房当差,要不是我为你送信,我和他根本就不会再有交集。”
李云昭点点头:“我会和他说。让他以后别来了。”
“倒也不必这么决绝。”赵九娘道:“他到底是你同僚,我是你师姐,偶尔碰面无妨。不过,你奉劝他,别将心思放在我身上。我这双手,只会杀人放火,不会洗手做羹汤。”
李云昭又叹一声,点头应下。
两日后。
休整过后精神一新的李云昭,迈着轻快地步伐进了巡捕房。
一个少年身影蹿了出来:“小李巡捕,你终于回来了。前两日我出去当差,紧接着又是休假,今日总算见到你了。”
正是薛玉。
时隔月余没见,那张略显轻浮的脸孔……并没有稳重多少,还是老样子,顶多就是晒黑了一点点。
李云昭心情不错,难得和颜悦色:“听闻你近来办了一桩案子,颇有长进。”
薛玉若是背后有尾巴,早就得意地摇起来了:“严巡史也这么夸我。我爹我娘知道,更是高兴得不行。都说让我进巡捕房是个正确的决定。”
“我想好了。以后我就跟着你,和你好好学查案学本事。将来我就是巡捕房第二高手……”
薛玉吹得正起劲,耳边冷不丁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哦?这么厉害?”
薛玉像被踩了脖子的鹅,立刻缩了回来:“我说错了,有严巡史在,第二高手也轮不到我,顶多就是第三。”
严巡史:“……”
李云昭忍俊不禁。
凑过来的汤捕头狞笑一声,伸手拎着薛玉的衣襟,像拎一只鸡崽子一般拖走了:“小薛巡捕还有案子没办,快去快去。”
“等等,我还没和小李巡捕说完话。哎呦呦,别拖别拖,我去就是了。”
汤捕头打发走薛玉,殷勤凑到李云昭面前:“今日来那么早,肯定还没吃早饭。走,今日早饭我请。”
李云昭想了想,冲严巡史使了个眼色。严巡史略一点头,示意他们先去。
出巡捕房,寻了一家早点铺子,找张干净的桌子坐下。汤捕头将所有早点都上了一份。
李云昭也不客气,埋头就吃。
填饱肚子,放下筷子,一抬头,就见汤捕头眼巴巴地看过来。
李云昭心里叹口气,没有绕弯子,直截了当地说道:“师姐让我转告你,她没有成亲嫁人的打算,让你趁早死心。”
汤捕头的反应出人意料:“我哪里配得上她,更不敢想能娶她为妻。我就是想多见一见她,为她跑腿做事,报答当日的救命之恩。”
李云昭沉默了,过了片刻,才低声道:“在我面前,不必强颜欢笑。”
汤捕头笑了一笑,一派豁达:“我岂是那等装模作样的人。此生能见赵九娘,已经圆了我心中最大的遗憾。”
“于我来说,她就是天上明月,我是脚下尘泥。”
“我哪里敢有非分之想。她肯偶尔见一见我,我便已心满意足了。”
李云昭听得有些牙酸:“你自己想清楚便好。”
汤捕头扯起嘴角,潇洒一笑。
……
“你还要哭多久?”
“呜呜呜……”
“男儿有泪不轻弹,”严巡史拧着眉头,一脸无奈地劝慰心碎了一地的属下:“落花有意流水无情,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强求不得。赵九娘既然将话说在明处,你就将心思放下。”
“饱汉不知饿汉饥,站着说话不腰疼。”汤捕头一边抹眼睛一边哽咽:“我这般伤心难过,巡史大人不安慰也就罢了,还要往我伤口上撒盐。呜呜呜……”
严巡史听得头皮都快炸了:“差不多就行了。巡捕房一堆差事,本巡史勉强抽出一些时间来安慰你。你别没完没了。”
话音刚落,门就被砰砰敲响了。
汤捕头反射性地擦了眼泪,快步到水盆边,捞起一块棉布拧干擦脸。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严巡史低低笑了一声,起身去开门。
站在门外的正是李云昭。
李云昭挑挑眉。
严巡史歪了一下嘴角示意。
李云昭心中好笑,面上半点不露,正色禀报:“推官大人传口信,请巡史大人前去。”
严巡史略一点头:“你随本巡史同去。”
用力擤了一把鼻涕的汤捕头走过来:“属下也去。”
李云昭看一眼眼睛微红的汤捕头:“汤捕头的眼睛怎么红了?”
汤捕头连连叹气:“今日倒霉,两只虫子飞进眼了,刚才揉了揉,眼睛就红了。现在已经好了。”
李云昭没有揭穿好面子的汤捕头,一边点头附和,说些“巡捕房应该寻人来清理一番”之类的废话。
公房内,郑推官神色有些凝重,对严巡史说道:“大理寺这几日一直在审案。六桩命案都已审清楚了,很快就会结案。”
严巡史目光一闪:“万知府和姚巡史索贿一案审得如何了?”
郑推官叹了一口气:“就如你我之前预料。万知府自承被姚巡史蒙骗,根本不知六桩命案的真相。”
“这么明显的鬼话,孟寺卿也信?”严巡史嗤之以鼻。
郑推官低声道:“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姚巡史将所有罪责都揽下了。”
严巡史眉头重重一跳。
李云昭忍不住插嘴:“姚巡史是患了失心疯了不成?为什么要揽下所有罪责?”
郑推官看了过来:“这其中,肯定有些蹊跷。不过,便是有什么,也是大理寺里发生的事。本推官都没能探听出来。”
严巡史沉声接了话茬:“应该是有人往大理寺的牢狱送了信。姚巡史本来就必死无疑,担下罪责,保住万知府一命,或许会有人保下姚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