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胖子果然卡在这一句许久。
自打哼哼哈嘿拿笔杆子跟粟粟打了一架后,他这一句立刻就能畅快地接下去了。
不就是个【被人打了,打输了搬家了】的事吗?怎么他半天想不起来呢?
而粟粟跟小胖子讲完,拿出竹筒来咕噜咕噜大口喝了水。转头就见万秀才正在窗边神色复杂地看着自己。
她顿时心头一跳,也不知怎么的,反正就是老师站在这个地方,怪吓人的。
不仅站在那里,他还直勾勾看着粟粟。
粟粟跟他对视一会,而后放下竹筒,出门问道:
“老师,你这么看我做什么?”
她想了想,刚才跟李金田打架的时候,毛笔都是洗干净的,没有墨汁乱飞的呀!
却见万秀才神色复杂地看着她,开口问道:“周辙东,王纲坠。你怎么知道周就是周平王?”
他粗略大讲的时候,也只说了句周朝国都东迁。
历朝历代皇帝无数,只周平王这三个字,若非有了解,怎么会这么熟稔地就说出来呢?
粟粟心道:我看动画片呀!
玄女娘娘给自己的课程里,会动的小人就是周平王啊!
但玄女娘娘是不能说的,因而她挺起胸膛:
“我去找贵人,贵人跟我说的。”
为了佐证,她还又道:“贵人还教我背诗了呢。”
【终无千月命,安用九丹金!
阙里长芜没,苍天空照心。】
虽已过了些时日,但她既然背会了,这句诗就没有忘掉。
而万秀才却是眉头一蹙:“这贵人怎教你这些?小小年纪,心智未明,读这样丧志之诗,时日久了,不仅移了性情,心气都败坏了。”
他顿了顿,也不再深问这句诗的意思,反而嘱咐道:
“你年纪小,这还不到你学的时候,知道了就罢了,不必深解。”
随后又叹息说:“不过,能将《三字经》解得这样有趣味,且叫你能牢牢记住,这位贵人延请的名师想来也极了不得。下次你若再见,尽可多请教些。”
他虽在村中是独一无二的秀才,可读书一道,天下秀才如过江之鲫,实在天外有天,不敢小觑别人。
万秀才简单说了这两句话,又看了看还在闭着眼睛背诵的李金田,想说些什么,到底如今还未上课,且放这些学生一马,因而转身又走了。
而粟粟站在原地,此刻好奇道:
【玄女娘娘,为什么老师和雪青姐姐们都害怕读这样的诗?移了性情?诗不就是诗吗?】
玄女娘娘回答:【因宿主与陈二小姐都处于心性未定的成长期,共情能力与同理心正在塑造,且有可能正处于高敏感期。】
【倘若长时间沉浸在这些低落感伤思维中,长此以往,遇事有可能先从消极态看待,并不利于积极心态塑造。】
【但这并非是这些诗句不好,每一篇能被人传颂的文章,自有其美妙之处。这些诗中虽有消极物哀之景、心哀之痛,但却也有极强情绪渲染力,适当阅读,自然也可从中汲取强情绪与另一种审美塑造。】
这话有些长。
粟粟认真琢磨一会,似有所觉:
【我懂了,就像奶奶教我们,遇事都是先莫要慌,再琢磨琢磨要怎么做。】
【六草娘就不一样了,她天天在家絮叨:我的命怎么这样苦?我这样苦命都是因为没能生下儿子,我没能生下儿子命好苦……】
虽然后来她到底还是生下了来宝,但她现在还是爱说自己命苦。
所以六草若是挨了打偷偷哭的时候,也常说,这不过是自己的命。
哎呦呦!
六草都是天天在家听她娘这样说,移了性情,被感染了呀。
倘若要是她在六草家,六草娘要还这么说,她就该问了——
【既然命都这样苦了,那不更得对自己甜些吗?大鱼大肉、糕饼饴糖,要多吃些呀!】
这样老天爷给的命苦,自己给的命甜,这么对上,时间久了,日子不就跟寻常人一样了吗?
她默默记下,回去要把这句话教给六草。
至于六草敢不敢说……
哎。
粟粟大人似的叹了口气:奶奶说,没经过人家的苦楚,就不要随便说人家什么。她想到法子了就教给六草,她做不做是她的事。
等自己想的法子越来越多,越来越好的时候,六草总会试个一两回吧。
……
小书房里,清容正捧着一册《三字经》细细地读。
她到底识字晚,进度慢。《声韵启蒙》才通读一遍,上头的字多且繁,因而便又接着从《三字经》开始认字背诵。
但到底也是个倔强性格,万秀才虽如此安排,她却也默默打定主意,要尽快背会,认好字,争取也要赶上粟粟的进度呢。
而在此时,就见她爹推开书房门,在书柜前好一阵翻腾,先翻出来一套《左传》,顿了顿,放回去,又翻出来一册《竹书纪年》。
再顿了顿,把刚拿出来的《资治通鉴》也放回去,又翻出来一套《资治通鉴前篇》。
但最后左挑右拣,犹豫着,好半天,这才架着凳子小心翼翼捧出整套的《史记》来。
那一套书这样厚重,清容看着都提着心,生怕她爹再从凳子上栽下来。
好不容易等人站稳了,她才问:“爹,你这是?”
万秀才却左右掸了掸身上的灰,而后捋须笑道:“清容,你师妹虽年幼,脑筋却灵光,学的东西又杂又快。如今她背《三字经》已知道了周平王,既如此,我便从《史记》中将这一部分讲与她听。”
但说完,雀跃的神色却又莫名低落,此刻又叹了口气。
粟粟不能考状元,因而可以这样学。可但凡是个男儿,当今时间紧,自然要从三百千、诗书礼易与春秋开始。
史记倒也要学,但绝对是在蒙童课程之后了。
可惜了!可惜了啊!
清容眨了眨眼,只默默又看了看自己手中这一册《三字经》。
她已通读全文,只是没有背诵,可怎么却不记得,这里头有讲什么周平王呢?
想到此,她微微咬了咬唇。此刻再不看她爹在那里细心整理着自己的书籍,转而闭目凝神,也更用心地背诵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