粟粟倒真的比自家儿子聪明些。
但余幼姑也没轻松放过她,只又瞅着她:“你晓得为啥要道歉不?”
粟粟回头看向门外。
余幼姑是在堂屋里说他们的。
此刻她一转头,丹桂姐姐忙也转回头去,假装在地上写写画画,实际上那个字一看就是错的。
多金在大门外探头探脑,有点好奇,神情又有些懵懂。
再看张引弟,她垂着头站在廊下,手攥着衣襟扭啊扭的。还有罗高粱,他就站在张引弟旁边,也不说话。
还有大伯娘和哥哥姐姐们……他们一下子都变得好忙碌哦!
粟粟愧疚道:“我不应该这样说三婶娘。”
余幼姑“嗯”了一声:“你是个聪明孩子,你大伯娘、你二婶娘那里,你怎么不是这个态度呢?我不识几个字,说不出什么大道理。但你现在读了书了,应该能懂。”
粟粟更愧疚了。
【玄女娘娘,我觉得我做的不对,可是具体哪里不对,我又说不上来……】
若说是给长辈顶嘴,其实她常顶的,并不是什么听话孩子。
可恍惚中却是知道,自己对待大伯娘、二婶婶和三婶婶的态度是不一样的。
玄女娘娘没有多说,只简单回道:
【《礼记》有言:夫礼者,敬人也。虽负贩者,必有尊也,而况富贵乎!】
《礼记》粟粟还没学过。
但她如今已学了很多了,这句又不难,只略想一想,就明白这句话的意思,顿时脸上火辣辣的。
【我知道了。】
她愧疚地想:圣人在书上说,所谓礼,本质就是内心敬重他人。就算是挑担做小买卖的商贩,也有值得被尊敬的地方,更何况富贵之人呢*
三婶婶虽不是富贵之人,也不是小商贩,可她尽管有缺,但也不是没有值得尊重的地方。
粟粟幼时,她也带过她的,还给她洗过衣裳,缝缝补补。
再小些时,奶说给她蒸个蛋羹,她便是嘴上这里不舍那里絮叨,但舀在粟粟碗里的,也跟多金相差仿佛——
那会粟粟还没有挣钱的本事呢!
她吃的每一口,其实都是从家里人嘴边省下来的。家里人自然也包括三婶婶。
再有家里头那些事,她指挥多金干这干那的,三婶婶仍旧话很多,可也从来没有拦着。
不管她是因为胆小还是怎么,可这一切的好处,粟粟都享受到了。
如今她当着多金的面,说自己的长辈——她虽也跟大梅和红袖顶嘴,但顶嘴时的神态和说的话,可全不是今日这副模样。
【玄女娘娘,谢谢你教我。】
玄女娘娘却道:【宿主有这样的家人与亲朋,就是没有系统,也会成为一个很优秀的人的。】
粟粟有点沉默了:“那不一样。”
她这回没有挺着胸膛骄傲地说:
那是当然。
但此刻却又再看了眼三婶娘,然后转头出了堂屋:“三婶婶。”
她走到张引弟的面前:“之前是粟粟不对,不应该那样说你——我跟你道歉。”
顿了顿她又道:“我赔给你十个鸡蛋,你别怪粟粟好不好啊?”
余幼姑又是一瞪眼——几个钱啊?这么阔绰!
大人还要跟自家小孩一般计较吗?赔什么鸡蛋?
粟粟说话的态度不对,但她讲的确实没错,张引弟学的,净是些不中用的!
但。
她能知道的道理也就到此为止了,再多的,该不该赔的,哎,其实余幼姑自个也讲不明白。
她讲不明白的,就不拦着粟粟做了。
再看张引弟,她只觉得莫名其妙:“赔给我?”
她压根没想明白为什么要赔。
毕竟她知道家里人有点嫌弃自己脑子拎不清,就连罗高粱待她都是那个态度,更别提婆婆时不时说她两句。
粟粟讲话虽有点不中听,但她平日里说别人,也没嘴下留情啊!
大家都挨说,她就不觉得有啥了。
只方才罗高粱笑她,叫她心里头着实有些伤心难过,很是抬不起头。
但甭管为啥,粟粟嘴上说要赔十个鸡蛋。她小心瞧了眼婆婆,见她没拦着,又再看了看罗高粱,见他也没说什么,心中就只剩下惊喜了:
“哎呦,十个鸡蛋,你这小娃手面儿怪松的,这多不好意思呢……”
粟粟眨巴眼看着她:“那不然不赔了?”
张引弟:“……”
还是罗高粱噗嗤一声,险些没忍住笑。
顿了顿,反而点头应下了:“成,这十个鸡蛋都给你三婶婶吃,叫她长点心眼,也叫咱几个记个教训。”
管他什么教训呢,反正张引弟有十个鸡蛋。
她眼见着粟粟从厨房的篮子里数了十个来给她,此刻喜滋滋的拿小筐稳稳当当装好。然后又小心看了余幼姑一眼,问道:
“娘,给高粱和多金一天煮一个吧?”
余幼姑又忍不住皱眉:“给你的,你自个吃了算了。”
“那怎么能行?”
张引弟理所当然道,“有好东西当然得紧着家里男人,多金以后也要顶门立户的,身子可不能亏了。至于我嘛,我随便吃吃就好了。”
说着,又眼巴巴看了那鸡蛋——
她倒是想再分一半回去带给自家弟弟呢,但就这几个,自家又着实有些拿不出手。
再多的……再多的她也不当家,手里没几个铜板,凑不出来更多了。
哎,只能忍痛放弃了。
就像余幼姑说的那样,她是有些心眼,可心眼全在脸上。
这眼神一看、一瞟、一痛惜,家里谁个看不明白她的心思啊?
余幼姑顿时一阵气闷,又有些后悔叫粟粟跟她道歉了。
但看多金懵里懵懂进来,一边茫然一边好奇道:
“粟粟,你为什么要赔我娘十个鸡蛋啊?”
但他虽然还不大明白,可此时的神色又跟刚才跑出去的模样截然不同了。
想来就算不懂,也多少能感觉到其中意味了。
余幼姑看了看他,忍了忍,到底又咽下将出口的嫌弃。
罢了,粟粟讲的那个啥故事来着?
人家孟老婶子怕人坏地方坏,教坏了孩子,宁肯搬家三回!
他们小门小户的是搬不起了,只尽可能把事情做明白些,也叫孩子懂事以后,脸上不至于没了光彩。
这么着,也不比那孟老婶子差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