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引弟又好一阵气闷。
偏这话还叫罗高粱听了,他顿时哈哈笑起来,前仰后合:
“你说你,咋不吃教训呢?粟粟那嘴皮子咱都害怕的,你还非说她,你自个还没她能耐呢。”
张引弟脸胀通红:“她才几岁?我吃的盐比她吃的米还多……”
“行了行了,”罗高粱不笑了,反而有点不耐烦:
“可别说你吃的盐比她吃的米多了,咱粟粟可是顿顿满碗杂粮饭的。你原先在家的时候,那盐卤子老布在汤里煮一煮就算完事了,你能尝几口咸味?”
真要说起来,还不定谁吃的盐多呢。
张引弟哑口无言,一张脸红了又白白了又红。
而多金站在原处,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突然也烦恼地抓了抓头,转而又出去看猪了。
余幼姑顿时深吸一口气。
“老三,你给我进屋来。”
她声音严肃得很,脸色也沉沉的。罗高粱知道是张引弟老这样说,引得娘不开心了,顿时臊眉耷眼跟了进去。
谁知房门一关,余幼姑却骂他:
“你是蠢蛋不成?”
罗高粱:“啊?”
啊什么啊?
余幼姑恨铁不成钢:“那傻子都知道护自家媳妇呢!你白长这么大个子,自己媳妇做事叫人取笑,怎么?你脸面反而有光吗?不仅不教她不护她,反而还跟着取笑。”
“不是,娘。”罗高粱百口莫辩:
“粟粟讲话向来是这样子啊,她要觉得不对,大人小孩她都呛的,我还能跟她一般计较不成?”
“再说了,引弟她就是那么个性子,她就爱说这些酸话。这本来是她不对,我要是还护着她,那这成什么样子了?”
“成什么样子?”余幼姑瞪她:
“传到外头去,所有人背地里都要笑你的傻样子!”
张引弟又不是头一年是这个性子,她年年都是这个性子,认识她的时候不就晓得吗?
这么些年既没能教过她来,那她做下错事,做人丈夫的就得跟在后头描补。
这边不补,还跟着笑话,是什么意思?
余幼姑骂她:
“张引弟是拎不清,又爱泛酸,但她胆小,也就只在心里泛泛,嘴上说两句,也没曾真干下什么来。”
一家子和睦,自然是所有人都有忍让的。张引弟若非只会嘴上捣鼓,她两个妯娌也不会忍她这么久。
若要单挑她的不是,那自然这也不好那也不好。
可要是跟其他比起来,余幼姑哪怕拍着胸口问,她老罗家也不是个个都堂堂正正的。
就这么着,她爱说点酸话就说呗!
她又道:“粟粟嘴巴厉害,待人却实诚又大方,她说张引弟,说得确实是有道理。”
可不是吗?
罗高粱一听这话更委屈了。
既然不能挑小娃的道理,那他娘说他干啥呢?
说他干啥?
余幼姑真想也打这蠢蛋一顿。
“堂前教子,枕边教妻,那要饭的都知道的道理你还犯浑!”
“她若是做的不好,你背地里说她骂她,哪怕给她一巴掌叫她知道厉害呢!谁个管你家的破事!”
“你若是觉得她说的不对,你沉着脸瞪她一眼,她那个小胆儿自然就消停了。”
“偏你当这么多人面笑话她!”
余幼姑脸色沉沉:“高粱,你是我肚子里生出来的,所以娘今儿也教你一个道理——是个人,都要脸要皮的。”
罗高粱脸上的茫然和委屈渐渐收了起来,他面无表情,也静静听着余幼姑骂他。
余幼姑确实是越说越生气。
她一个当婆婆的,天然压儿媳妇一头,看不习惯直说便是。
便是冷嘲热讽着,天底下哪有不被儿媳妇讲究的婆婆呢?也没有婆婆不心里嘀咕儿媳妇的,那是她俩的事儿。
便是大梅和红袖,她们也是这样。
可夫妻之间却是不同。
“引弟是脑子拎不清,但这媳妇是你选的,你选的啥样,如今果子你都得自己咽。”
“你揭了人家的皮,别个看了就也瞧不起她!来日里妯娌见了,同样不把她当回事。她受了委屈不敢跟你说,因为你也不护着她。这莫非怪好的么?”
“你还叫多金当面听着看着,他一个小娃,知道自己娘总犯蠢,爹也笑话——再来几次,他也跟着笑话了。”
“待来日有了儿媳妇,儿媳妇一看家中待婆婆是这么个模样,她能敬着孝着吗?”
“偏你对自己媳妇是这个模样,多金日后学着了,对他媳妇也这个模样,等多金的孩子再大,你们一家走到哪不被人笑话?”
“自己家里拎不清一团乱,村里谁个还正眼看你?”
她噼里啪啦骂完这一通,见罗高粱臊眉耷眼不说话,又将他赶出去,转而大声道:
“粟粟!你给我进来!”
粟粟心头一跳。
但她恍惚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此时也垂着头,小短腿噗噗腾腾跨过门槛,同样跟进余幼姑的屋子。
但这回,余幼姑却没叫她关门。
“奶奶……”
她弱声弱气。
余幼姑一看她这样就知道他心虚,但该骂也得骂:
“粟粟,你原先在家,我们轻易不叫你喊爷奶。到你立女户,又不许你跟家里攀亲——但你实话实说,除了嘴上没叫你喊之外,家里是不是个个都疼你?”
粟粟果断点头:“疼的,都疼的。”
她那么小个娃儿在外头,旧屋子要重新修补,草帘要重新编,床上的褥子得一针一线缝,水盆也得现箍好……
哪怕每日用的水,都需要有人提,还有烧的柴禾,也得有人弄好呢!
说是一个人过,其实只是先放她单独在外头住一阵儿,家里谁看了不顺手拾掇两把?
便是这半大小子、大姑娘,正是给家里干活的时候,他们偷着空给粟粟干这个干那个,家里谁又拦过不曾?
粟粟心里很明白的。
但此刻,余幼姑就瞪她:“那你平日讲你的道理,又是使倔,又是不听话,我们可打过你,羞过你?”
粟粟低头。
没有的。这些都没有的。
家里柴禾弄起来那么辛苦,可她说不许喝生水,在家撒泼闹腾,向来泼辣的大伯母都只嘴上骂骂,拍她两巴掌,到底还是叫罗稻抽空再去多弄些柴。
余幼姑瞟她一眼,此刻从鼻孔里出气:“还算你不蠢!”
粟粟立刻就仰脸儿看她:“奶奶,你别生气,我现在就跟三婶娘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