粟粟双眼顿时发亮!
小顾!体面、个头高、识字、能吃肉、有工钱!
她左右上下打量着他,似乎是想将模样仔细印在脑海中,看得小顾脸色阵红阵白,此刻无助地瞅着行首。
心道,总不能真把粟粟的姊妹介绍给自己吧?他娘不叫他娶大字不识的乡下姑娘啊!
而粟粟已经看完了小顾,此刻又看着行首:“伯伯,小顾哥哥说了他娶媳妇的要求。那你呢?你想要什么样的儿媳妇?”
行首似笑非笑:“怎么?我都要给你做妾了,还有资格想儿媳妇呢?”
粟粟顿时脸红。
她哼哼哧哧:“那我以前读书少、见识少,有些事不懂,你不能怪我呀!”
她近来悄悄开始读《礼记》了。
上头说:【妻者齐也,妾者接也。毋妾媵为妻。】
由此可见,做妻子与夫齐体,做妾则只能被接见,二者很不对等。且还不能以妾为妻。
行首伯伯这样有本事,若要做什么都服人家的管,也怪憋屈的。
她认真道歉:“对不起哦伯伯,做妾那么委屈,我错了。”
说来说去,半点没提他是男子不能做妾的事。
这小丫头脑袋瓜转的,行首亦是无语。
但既要教小孩,他如今便也不吝指导:
“你说错了,做妾虽不体面,可本质亦如做官一样。”
“做官要侍奉最大的皇帝,成为皇帝的心腹,来日封妻荫子,这就是晋身之阶。”
“倘若只在山头侍奉个山大王,那没个盼头,纯是熬日子。”
他说着说着,看着粟粟,突然又叹口气:“你聪明,人又灵巧,所以一定要出去,找一处府城安家,万万不要留在这小镇上。”
“为什么?”
粟粟不解:她虽有豪情壮志要离家闯荡,可却没想过以后要留在哪里。
“府城贵人多,凭你的聪明才智,定能结交一二,便是有什么不长眼的想要逼迫你,多少也有转圜之机。”
但若是困于乡县一地,这几乎是被地方势力包拢着的,若遇到事了,当真是难说。
行首叹了口气:“世道对女子艰辛,你道做妾不是什么光彩事,为何还有女子一门心思要给豪门大户做妾?”
不是她们不上进,实在是世道规训如此。除非嫁人,否则女子难有进身之阶。但嫁人,门当户对才是正理,阶层不定亦是天堑。
“像我这等民户,若想要尽快得贵人提携,最快最稳妥的法子就是让家中女儿去给官员做妾。”
“但越是有身份有家风的人家,越是要注意【礼】,违礼之事不可行。”
一来影响家风,二来容易被人拿住把柄。
“他们哪怕纳妾,亦是有重重考量,便是我舍得女儿,他们也未必瞧得上。”
行首说着,神情也苦笑起来。
似他这种高不成低不就的身份,子女成婚才真正是老大难啊!
如今跟粟粟讲这些大人的话,一来是看小女娃实在成熟,二来也是心有唏嘘。
再看粟粟抿着唇肃着脸,认真倾听的模样,他叹口气,接着说道:
“像你我这样身份的人,就需提防另一种——”
地方颇有势力的小官小吏,以及中下等日子过得不错的大商户。
所谓县官不如现管。
每一处都有自己的势力,这些势力同他们一样,高不成低不就。
说身份,吏员或者商籍,前者不出岔子,差不多能世代传承,因而很容易经营地方势力,便是县太爷前来赴任,也须得先拢好吏员,方才成事。
后者却是贱籍,科举做官都无望。偏也没有到豪富一方、需要向上打量的地位。
也因此,他们与钱财一道尤善经营打算,出手必有利可见。
“你在镇上东奔西跑,也听过戏文里讲些什么强拉民女为妾的事吧?”
粟粟点头,念道:【他家老爷乏嗣无后,必要我女儿作妾。留下纹银百两,今夜晚上就要前来抬亲】*
“这是我之前听过的。”
饶是行首心思沉闷,听她一本正经念完,也不禁失笑:“你倒好记性,什么都往脑子里塞。”
说罢又回归正题:“戏文里瞅着女子漂亮,便要强拉做妾。但实际上,除非某些实在没脑子的纨绔或恶霸,但这种事极少。”
“一来太光明正大了,容易叫人拉住把柄。”
“二来,对于有势力的人来说,想要强逼某户女子做妾,简直太容易不过了。家人摔断腿,遇庸医散尽家财,犯下某处官司,田毁地伤……”
何必要弄得这样明目张胆呢?
“若是貌若天仙,他们的手段就极温和,以施恩为主,恩威并施。先拢住这家人,再将人进到上官之处,为自己谋利。”
“但若不是天仙容貌,却又有许多伶俐名声、赚钱手段,那……”
他几乎是心疼地看着粟粟:“我前头说了,这中下等商户出手必见利。他们费了这番功夫,让那人做妾,难不成只图那清秀之姿吗?家里平头正脸的丫鬟都够祸害的了。”
“譬如某处需要一个信得过的账房,女子又精通数算,只需把人弄进来做妾,关在宅中,这一辈子就耗进去了。”
“又或者某女子身怀秘方,染得一手好布,做得一手好食,酿得一碗好酒……也只需把人弄进来做妾,天长日久磋磨着,什么秘密都倒尽了。”
粟粟倒吸一口凉气!
她瞪圆眼睛,此刻恨恨攥紧拳头:“那!那!反正都没好下场,那假如咬牙不说呢?”
行首又摸了摸她的头发:“粟粟,自来女子都心肠极软啊。”
“若不听话,便叫她有自己的孩子……”
他顿了顿,没再说下去,只又露出笑来:
“倘有恶人掳了你,要你家交百两银钱才能换回,你的爷爷奶奶会愿意吗?”
粟粟浑身都绷紧了:“什么?臭不要脸,居然敢要 100两!我爷奶挣钱那么辛苦!”
但她也知道,爷爷别说家中拿得出这个钱(她有钱),便是拿不出,也要叫他们痛得肝肠寸断了……
太坏了!
太坏了这些人!
粟粟狠狠咬牙,再次期待地看着行首:“伯伯,不行你弄个官儿当当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