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首这样的人家,其实儿女婚嫁是不愁的。
但奈何,他与妻子都不甘心永远做个普通民户,想上进一些,又钻营不到合适的门路,又怕太使劲儿,叫儿女以后成婚受委屈。
若是向下头挑,倒有不少,多的是更普通的民户商户想要与他攀亲。
商户是万万不行的!
虽说结个商户亲家,只消是自家娶儿媳妇,妻从夫,子孙籍贯就没什么妨碍。
但,不成不成啊!
虽说商户家里绫罗绸缎,鸡鸭鱼肉,可他家又不是吃不上饭?
商户与他这牙行结了亲,来日少不得要通融一二。时间久了,若哪一桩事没做好,犯下官司来,带累的是一家人的名声啊!
他们辛辛苦苦从庄稼汉打拼到如今,可不敢冒险。
至于女儿嫁到商户,来日再生下商籍的子女……想都不要想!
可那些民户呢?
与他家里相当的,也多是有他这个心气,只想往高处看。
其余不如的,都是民户了,自然家中也没甚本领。看来看去,这家有那个缺点,那家有那个缺点……
既要又要,实在为难!
正因如此,夫妻二人才百般为难。好在孩子也才 13岁,还能慢慢相看两年。
这么一想,丹娘也不着急忙慌拒绝了,只给他倒了杯凉茶,一边又备好衣衫毛巾,待他进里屋擦身才问道:
“郎君是怎么想的?”
温温热的水擦在全是臭汗的身上,微风拂动间带来些些凉爽,叫那发热的脑子也渐渐凉了下来。
但,行首思来想去,淅沥沥水声停顿后,他换了衣衫,这才又到桌前跟丹娘细细琢磨:
“我只这么一说,实际还未见过这家儿女的品性。”
丹娘眉头一蹙,立时就想骂他失心疯,但看行首咕噜噜又大口灌下凉茶,想想这奔波苦,倒也忍住了。
而行首喝完茶水,长舒一口气,这才缓缓解释道:
“我瞧粟粟的言语品性与灵巧,养她的里正夫妻,定把家风经营得极好。”
家风好了,孩子只要不是天性恶劣,品行多半不会出岔子。
若说穷,身为一村里正了,倒也穷不到哪去——肯定不至于拖累婆家,常要接济。
丹娘却仍是眉头不肯缓:“家风好、日子又不特别穷困的人家,咱们见了也不少了。但出身乡里,见识学识都无,这跟咱家怎么相配呢?”
行首考虑的就是如此了!
但他今日听了粟粟讲她大姑姑——见识学识都可以日后培养,但人的秉性却是难改的。
倘若对方的子女也都有这般爽利性格,那才是极好的!
他把粟粟的话原模原样讲出来,然,见丹娘的眉头因此舒缓,此刻便趁热打铁道:
“瞧瞧,能养出这样女儿家的,女孩子定也不会被苛待。既如此,若有机会,还请娘子你邀请他们家儿女来咱家做个客,看一看。”
“这亲家也不是非要结,但若子女秉性极好,恰逢到了年纪,你便多点拨几句,也帮忙相看着些,咱们结个善缘也没坏处。”
他得意地扬起眉头:
“别的不说,粟粟长大了定是有出息的,说不定能嫁个一等一的好人家。”
丹娘便笑他:“她才几岁,谁说得准日后?”
但话虽如此,前头点拨几句的话却没反驳。
只要不是一定要儿女结亲,那这等随手做来的人情,她惯常会做的。
若当真子女极出色,那……
丹娘深吸一口气:“咱们两家差距太大了,就算见识能学,那斗大的字认清几个也需下苦功的,实在耗不起。”
“我先说了,点拨可以,结亲不行。”
行首顿时乐了!
“难道我不是孩子们的爹么?还能给他们找那当真没见识的?我之所以有此提议,正是因粟粟又买了许多的纸笔。”
“她说自家兄长姐姐已会认会写百个字了!”虽然默写还不能全对。
“百以内的加减乘除,也磕磕绊绊能成了——粟粟说了,不用算盘,只在心里头算。”这个每个人只勉强能及格,还需长久练习。
但,仅仅不靠算盘就能心算这事,就已让行首觉得万分欢喜了。
“《三字经》都背完一册了。”
呀!
这下轮到丹娘惊讶了!
“他们不是在村里吗?怎么竟还拜了老师了?”
行首得意:“也亏得我慧眼识珠,一眼就瞅着小女娃不凡!果不其然。我俩才认识,她就拜了位了不得的秀才当老师。”
“不仅人情礼物学得极好。书也读得极好,近日还要学画画呢。”
倒是丹娘有些疑惑:“咱家也教孩子们上学堂的,各处名师也打听了,怎么没听说有什么了不得的秀才老爷来此处了?”
但这疑惑只一转而过。
只因他家子女也不大是读书的料,上学堂钱也花了,读虽读了,用功也不算差,可却没听先生提什么来日考举的事……
时日久了,也懒得再打听什么有名望的先生了。只日常听个消息,不至于做睁眼瞎罢了。
女儿上不了学堂,可自己这当娘的也在教。
但,说来真是叫人讪讪的,家里儿女,百以内的加减乘除,不靠算盘,都还不大利落呢。
这么一说,也亏得是出身乡里,没甚人脉,否则年纪小小,恐怕亲事都要定下了。
丹娘顿时来了精神:
“早知有这样的人家,端午节你就该借口邀他们来家里坐一坐的!”
县城里敲锣打鼓,舞狮行船,且凑了个大集,也有一番热闹。
行首顿时悻悻:“你当我没问吗?端阳节他们家还要忙农活呢!听说只随便捡了些笋壳,包了几个糯米粽子。又去地里割了把艾蒿,挂在门头上,这便算过了。”
哪有空来县城赶什么大集?
丹娘:……
这让她又打了退堂鼓:“农活这样重,就算有好的亲事,人家也不乐意儿女去做这些苦力事啊!”
这就又是一桩难处了。
明明读书识字,瞧着样貌品行多半也不会差,偏是那么个农户,离不开家中田地。
“唉!”
夫妻二人一起叹了口气,最后还是丹娘沉吟着:
“且先就这么着吧。回头儿女的亲事你还慢慢打听着,我这头儿想想,逢个什么不忙的日子请他们来正经坐一坐,也叫我瞧一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