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中兄弟姊妹要逢的大运,粟粟是不清楚的。
她只背着沉甸甸的背篓下了牛车,满肚子的话要讲出来。但脚才刚迈,背上就一轻,原来是大江哥正站在背后提着她的背篓:
“买那么多纸?”
两刀纸加一起约有十斤了,粟粟这小身板压着,来日长不高可怎么好?
粟粟浑身一轻,感觉都没那么热了:“是不值钱的麻纸,大江哥,到时你们写字就在这上头,我还买了毛笔。”
什么?
大江惊讶:“我们也要在上头写吗?”
“那当然啊。”粟粟说的理所当然。
学也学了,认也认了,在地上也都写过了。
若是在纸上写的一塌糊涂,便感觉没学似的,怎么好显摆给别人呢?那不白学了吗?
大江仔细想想,居然好有道理!
正是呢,回头若人家问他会写什么字,他拿树枝在地上比划。跟学着粟粟摆足架势,又是磨墨,又是铺纸的……
后者看起来就高端很多啊!
只是,他们兄弟姊妹在学的7个人,这麻纸再是便宜,也要 12文一刀……
怎好叫粟粟出这个钱?
“这有什么?”
两人跨过门槛往堂屋去,还听粟粟理直气壮道:“爷爷奶奶给我买书、买纸笔,还给我交束脩了,我也没拒绝呀!那我挣了钱再来教你们,也是理所应当啊!”
那不一样嘛。
粟粟是妹妹啊,怎么能让妹妹养着哥哥姐姐呢?
可惜如今天热了,原先说好去山上挖枫树的,可天太热,树不容易种活,就只能不了了之。
大江抓耳挠腮:“粟粟啊,你说,我们怎么才能赚到钱啊!”
好问题!粟粟正想说这个呢!
小人儿叫来一众哥哥姐姐,严肃道:“哥哥姐姐,我准备过年的时候卖春联、卖年画,先去府城,再去县城,再去镇上!”
“因此,咱们要多多备货。”
“我一个人做不来,就得你们一起帮忙了。”
啥?
多金首先跳了起来:“我?写春联?”
他抓耳挠腮:上回默写《三字经》,1068个字,他错了 199个啊!
而且他们那些字……人常说斗大的字,他们写起来,当真快要斗大了!
但这也不能怨怪他们,那字笔画这样多,又是横,又是竖,又是弯钩,又是撇捺,想要把一个字完整写出来,那不就越写越大了吗?
“嗯呐!”
粟粟点头:“所以你们要多练字,练得横竖撇捺都匀称好看了,到时我描好大字,你们往里头填墨。”
笔力不匀,填墨也是重一块轻一块,便是没填出框来,瞅着也深浅不一,不好看呢。
那是能轻易练成的吗?
众人都沉默。
最后还是兰花道:“粟粟,咱们没你聪明,学字肯定也不如你学得快。若想多挣钱,不如这样好了:你平日有什么活都叫我们去做,你就只管一心学习苦练。待过年时,我们去镇上给你搭把手就成。”
至于什么去府城、去县城,天老爷,那多远啊!他们的爹都没有去过府城呢,只当是粟粟说大话吧。
兰花是大姐,这样一说,几个弟妹们全都点头,丹桂都松了口气——她学的晚,进度慢,如今只勉强学了几十个字,就这还错了六七个呢。
粟粟眼珠骨碌一转,此刻行首伯伯的话就极自然地浮现在脑海。
她因此挺起小肚子,双手背在身后——哎呀!手太短了没握住!
再挺腰,背手,握住!
总之,老爷姿态摆好了,她这才清了清嗓子,又故作慎重地压低嗓子:
“是这样的,牙行里有位牙侩,名叫小顾哥哥。”
“小顾哥哥年方十八,长得又秀气,皮肤又白,见人就笑,衣裳鞋袜打理的也干净,整个人也体体面面的,很是大方。”
到底是宽敞堂屋,余幼姑带着三个儿媳妇在外边儿纳鞋底,糊糨子,一边听着里头小人说话,不禁发笑。
待一听这小顾哥哥,四个人都来了精神,纷纷竖起耳朵。
——倒没别的意思,只是纯八卦,就爱听这指名道姓的谁谁谁的故事。
这小顾怎么了?
只听粟粟道:“小顾哥哥这样体面,最近在相看人家……”
余幼姑顿时腰杆一挺!
又一想,小顾都 18了,他们家最大的兰花也才 13,唉!
腰杆顿时又垮下去了。
屋子里头,男孩们听得一头雾水,兰花菊花却微微红了脸,但也是好奇地竖着耳朵听着。
粟粟小心观察着大家,一不小心手又没握住,赶紧再用力往后背了背,又接着道:
“小顾哥哥说,他若想娶媳妇,最好对方要识些字、懂数算,做事利落大方些。”
“行首伯伯也说,只有大黄牙长虱子的邋遢庄稼汉才不挑拣媳妇,像小顾哥哥这样体面的人,娶媳妇都要对方读书识字,说出去才长脸呢。”
“且他自个做生意,也是认字懂算数的——皇帝老爷的公主都要读书,可见这个真的有大用!”
粟粟就好奇地看着哥哥姐姐们:
“你们现如今这也不想学,那也墨迹着——大江哥,你们以后是不是就一点不挑媳妇啊?”
“兰花姐姐,你们莫非也想嫁给大黄牙长虱子的邋遢庄稼汉吗?”
哥姐们:……!!!
不不不不不!
大江脸都涨红了:“谁说的!谁说的!”
他们一家被粟粟硬缠磨着,每日还要嚼柳枝刷牙呢。屋子里也绝不肯有虱子,就是干活衣裳糊的脏了,也常洗常换……
哪里会不挑媳妇?
那大黄牙长虱子看着就笨笨的的媳妇,他们也要挑拣的呀!
兰花菊花,包括九岁的丹桂都一脸恶心又抗拒。
女娃们向来比男娃要懂事的早。兰花虽才 13岁,就早已知道嫁人的事了。
她们在家体体面面的,每日饭后,大伙一排人蹲在廊下嚼着柳枝漱口……
她也忘记了是从几岁开始的。
反正粟粟在家又打滚又哭闹,扑扑腾腾不让任何一个人消停,谁靠近她都说脏骂臭……
大家一边骂着,一边烦着,到底被余幼姑压着忍让着去嚼柳枝(粟粟还想用粗盐的,被余幼姑骂了一通)。
如今刷牙漱口也都习惯了,倘若哪天不弄,反而会觉得不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