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于2025-5-23
隔了没几天,皇上召进葛相公,委婉之极的表示:皇长子邵锱过了年就二十岁了,该历练一些政务,以及,该定下一门亲事,从内东门搬出去,有一座府邸了。
葛相公回去之后,一夜没能合眼。
陛下把他的长子推出去,这只能是因为他看到了邵砺川的权臣形象,可也能肯定,他没看到邵砺川权臣形象之下的根基不稳,更没看到实力大涨的邵琮系,和比邵琮隐藏的更深的裴清一系。
陛下总是这样,紧紧缩成一团,窝在龙椅的阴暗中,小心翼翼的从阴暗中偷偷窥探,他能看到的,也就只能是一鳞半爪。
文明太后活着的时候,陛下看到的这一鳞半爪足够他保全自己。
文明太后崩殂之后,再没有第二个文明太后,可陛下依旧缩成一团,依旧偷偷窥探,依旧用他窥探到的一鳞半爪判断局势。
但陛下还是意识到文明太后已经死了,因为陛下生出了一点点谋划的胆子,在判断局势之后,会寻找时机暗暗拨动。
比如他暗示和纵容大长公主从长沙国潜回,比如他谋划了二皇子的剑舞,比如现在:皇长子该有一座府邸了。
可陛下意识不到他的力量,不敢站起来,甚至不敢多看一眼。
自己清清楚楚的看着陛下,可自己是不会向陛下进言的。
因为陛下绝对不会承认他的窥探、他的谋划,陛下只会因为被人看破而惊恐万状,他会把看破他的人推进必死之地,为了保全他自己,更是为了隐藏他自己。
文明太后已经死了,可在陛下这里,文明太后永远活着,只是换了一件衣裳而已,现在,这件衣裳叫邵砺川。
葛相公再三思量之后,悄悄去找了一趟邵琮。
因为一趟搜查引出的两宗大案仿佛被泼上沸水的雪堆,迅速消融,半个月后,京城恢复了往日的热闹和繁华。
这份热闹中浮显出来的变化不多,最被人津津乐道的是顺安侯府那份失而复得的巨额嫁妆;最被大家关注的是皇长子署理兵部,以及皇长子要议亲了。
进入腊月第一天,闭门很久的顺安侯府广发请柬,请各家故旧过府赏梅。
李岩给陈炎枫送了张帖子,陈炎枫打发小厮回了句话:天太冷,他不想出门。
和陈炎枫一样请而未到的还有袁照渌的母亲邵夫人,因为身有微恙。
其余各家来的人只多不少。
李家大不一样了,所有各家都想亲眼看一看。
接下来的整个腊月,陈老夫人依旧极少出府,陆夫人和吴芙蓉、李文偌、李文俨也只赴陈家、陆家等寥寥几家姻亲之家的宴请,李岩一趟也没出去过,逢五的宣讲也不再去听了。
顺安侯府的春节灯火通明,可是既不喜庆也不热闹。
出了正月,李文慎和书坊里一位鲁姓抄书匠的女儿相互看对了眼,吴芙蓉去看过鲁氏,陈老夫人也过了眼,吴芙蓉张罗了几桌席面,给李文慎抬了进来。
四月初,李文偌十里红妆,嫁进了裴家,七月底,李文俨嫁进了淮南王府。
八月中,陈炎枫送了张小纸条给李岩,问她什么时候启程回多云山庄。
收到纸条的这一天夜里,李岩突然惊醒,睁开眼的时候,她清晰的记着自己的梦境:
夕阳的余晖照在城墙上,她在宛城看到过的那个胖大老者拄着一根漆黑的手杖,缓步进了城门。
“怎么了?”玉树从对面暖阁看向李岩。
“宛城。”李岩答了两个字,闭上了眼。
第二天,吃了早饭,李岩戴上帷帽,坐着软兜,从最近的城门出去,沿着内城城门看了一圈,接着看外城城门。
围着外城转了大半圈,到了东水门外,李岩吩咐停下,支起交椅,坐在一棵树叶金黄的银杏树下,微微仰头,看着落日的余晖在城墙上移动。
金灿的夕阳在城墙上缓缓上移,移到了垛口,李岩从洒满垛口的夕阳,看向东水门外。
一个胖大老者拄着根长长的、漆黑的手杖,脚步匆匆,风尘仆仆,沿着河边的行人走道渐行渐近。
李岩目不转睛的看着老者,老者经过李岩,站住,缓缓转头看向李岩。
李岩迎着他的目光,笑容绽放。
“好了,咱们回去吧。”李岩站起来。
第二天,吃了早饭,李岩和玉树笑道:“拿上你的枪,咱们去找宝了。”
玉树跃起,拿下扣在隔断上方的长枪。
姜茧儿和蝉衣立刻一左一右凑过来,吕云锦掀着帘子,伸头看进来。
“想去都去。”李岩笑道。
云裳急忙看向卫如兰,卫如兰一边笑一边挥手,云裳几步跳过去,跟在玉树身后。
吕云锦笑容灿烂,高高举着帘子,玉树经过时,把手里的长枪递给吕云锦。
华溪女等人从厢房出来,跟在了吕云锦后面。
李岩径直走向园子一角的假山。
这座府邸,她已经走过很多趟,找过所有的地方,她对每一寸地方都十分熟悉。
假山角落里,一丛菖蒲掩映着一只伸头往前的石龟。
李岩指了指石龟。
这是那位老者最珍重最挂念的地方。
玉树从吕云锦手里拿过长枪,枪尖点向石龟,石龟依旧伸着头,连那丛菖蒲都纹丝没动。
“这个阵法笼罩着整个府邸,这座府邸可比宛城那个院子大多了,你要用尽全力。”李岩往后退了几步。
“嗯。”玉树往后退了十几步,助跑往前,用力扎向石龟。
那丛菖蒲碎为齑粉,石龟依旧伸着头,毫发无损。
玉树看向李岩,李岩示意玉树继续。
玉树左右看了看,站到二三十步外的一块大石头上,双手握枪,纵身跃起,扎向石龟。
石龟上方仿佛有流光闪动,玉树迅速退后,再次跃起,用尽全力扎向石龟。
石龟四周光影流动,玉树再次跃起扎下,石龟应声碎裂,那座假山晃动着,如同淋了沸水的松散雪花一般,迅速消失。
剧烈的震荡冲进李岩心底,李岩伸手抓住挨着她的蝉衣,一口鲜血喷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