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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于2025-6-7
从永城启程隔天中午，李岩一行人就遇上了逃难的人群。
逃难的人群时多时少，络绎不绝。
人群中，每一个人的苦难都过于深刻和强烈，无数人的苦难叠加在一起，纷杂的画面和浓烈的情绪让李岩避无可避，哪怕坐在车里，门窗紧闭，哪怕她闭着眼。
她比以前敏锐了很多。
和逃难的人群逆行一天后，卫如兰调整行程，白天休息，夜里赶路。
六月末，一行人到了万顺镇。
她们到万顺镇时是子丑之间，细细的弯月在云层中时隐时现，整个万顺镇荧火点点，寂静的连一声虫鸣都没有。
陈炎枫下了马，一路往前，走进断壁残垣。
李岩从车上下来，慢慢的、一点点看着四周。
“找口能用的井……”
“没有能用的井，去河里取水吧。”李岩打断了卫如兰的话。
卫如兰呆了一瞬，只觉得胸口堵的透不过气。
陈炎枫从废墟中出来，站到李岩身边，“要是杀了你就能让天下继续太平，无论如何我都要杀了你。”
李岩看了他一眼，移开了目光。
吕云锦等人有条不紊的忙碌着：在上风口把大车围成一圈安营，去河边取水，生起火，将一捆捆半干的艾草扔到火里。
第一缕亮光照在镇子的废墟上。
李岩从交椅上站起来，脚步微微趔趄的走向她那辆大车，“我睡一会儿，你们吃好早饭就走，不用叫醒我。”
李岩睡下，闭上眼睛，却仿佛置身于修罗战场：
漆黑的骷髅戴着鲜亮的头盔，眼洞里红光闪烁，枯骨的手握着长长的刀，一刀下去，鲜血扑淋在李岩身上，无数张痛苦到狰狞的面孔扑到李岩眼里……
李岩默然站着，看着一只只黑色骷髅从她面前杀过去，淋着一身又一身的鲜血，看着一张又一张痛苦狰狞的面孔。
她无处可逃。
车子晃动，骷髅和鲜血瞬间消散，李岩睁开眼，看着看着她的玉树。
“你的手很凉。”玉树握着李岩的手。
“启程了？”李岩问道。
“嗯。”
李岩安静的躺着，听着车轮碾过干燥的路面，掉进车辙里，又碾出来。
“玉树，邵氏不配君临天下，可还是有很多人帮着那位太祖坐上那把椅子，苟安了百余年。”
李岩声音低低，玉树看着李岩，安静的听她说话。
“玉树，就是因为太苦了，熬不下去了。”
“大小姐看到什么了？”玉树握住李岩的手。
李岩握着玉树的手，没说话。
她看到的情形过于惨烈，惨烈到她一个字都不想说。
能看清楚城门时，陈炎枫下了马，坐到了李岩车前。
李岩吩咐云裳把车门和车窗都打开，往前挪了挪，看着空空洞洞、一片焦黑的城门洞。
车队穿过城门洞。
那条李岩走过三四趟、陈炎枫走过无数趟的繁华街道一片焦土。
车轮碾碎一块石头的声响惊动了一群乌鸦，拍着翅膀飞起来，’嘎嘎’叫着，在车队上空盘旋。
孙有安站在内城城墙上，看着沿着御街缓缓而来的车队。
头车的车夫半坐半站，看形态是个女人，车檐很宽，车队稍稍走近，连车夫都被挡在了车檐下。
头车后面的车一辆连着一辆，都是只有骡子没有车夫，一串儿二三十辆车两边系着二十来匹骏马，车队最后面，一个健壮的中年女子骑在马上，正仰头看着他。
车队进入内城门洞。
孙有安走到城墙另一边，疾步往下。
内城城门内街道俨然，大部分的铺子都开着门，和外城宛若两个世界。
但脚步急匆的男男女女个个都如同惊弓之鸟，看到车队，所有人都惊恐的躲到街道两边的铺子里。
孙有安进到城门洞时，车队最后一辆车也已经离开了城门洞，孙有安站着看了片刻，招手叫过当值的小队长，“是谁？”
“顺安侯府大小姐。”小队长答道。
孙有安’噢’了一声。
他记得那位大小姐，那场大火……
孙有安心里突然涌起股极其怪异的念头：顺安侯府那场大火和端午前夜的大火同样的暴烈，像是同一场大火。
孙有安呆了片刻，示意护卫牵马过来，上了马，绕向车队前方。
车队最前，李岩目光直直的看着前方，陈炎枫看着街道两边的铺子和人群，神情晦暗。
车队沿着铺子林立却一片荒凉的御街走了一段，拐个弯，眼前一片死寂焦黑。
如果外城是十八层地狱，这里宛如第十九层地狱。
“这里被周胜屠戮过。屠戮的第二天，我经过这里，去见周胜，许诺他看顾他的子孙，周胜将十天屠戮缩短到三天。
“当时，我以为那是这座城最惨烈的时候了，现在……唉。”陈炎枫叹息沉重。
“孙有安来了。”李岩示意前方。
李岩话音刚落，孙有安骑在马上，从另一条街巷转出来，迎着他们过来。
曹菊娘用鞭子拍着骡子停下，孙有安离车子七八步停下，俯身往车里看。
陈炎枫坐在车前，看着孙有安，孙有安看向车里，没看他。
“孙将军。”李岩直起上身，微微颔首。
孙有安认出了李岩，下了马，走近车前，看着李岩，却想不出他该说什么。
“孙将军辛苦了。”李岩微微欠身，“我们走吧。”
曹菊娘再次拍了拍骡子，骡子抬脚，慢慢悠悠往前。
车子从孙有安面前过去，孙有安有几分恍惚的喊了句：“顺安侯府已经焚毁了。”
“我知道，多谢。”李岩从车窗探头出来，挥了挥手。
“守城的将军这样呆怔，怪不得城破了。”陈炎枫气儿不顺脾气不好。
“孙有安统领马军司将近三十年，很会练兵，很会带兵，却没打过仗，他站在内城城头，看着初月人在外城烧杀劫掠，无能为力，他心里难过得很。”李岩语速很慢。
陈炎枫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车队拐向通往顺安侯府的街道。
“你要回去看看吗？”李岩问陈炎枫。
“嗯。”陈炎枫跳下车，顺着车队往后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