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簇拥着多云尖的连绵的山脉尽头，就是云梦泽。
万里无云的时候，站在云梦泽，甚至能够看到多云尖上方的云雾。
但云梦泽比多云山脉广阔很多很多。
大大小小的湖泊星罗棋布，绵延万里，甚至更广。
李岩站在一座浓绿的小山脚，看着面前的翠湖，在她身后，依着山势，散布着一座座小巧的房屋亭阁。
陈炎枫站在李岩侧后，从李岩看向翠湖，又从翠湖看向李岩。
两人旁边，临着碧波的院子里，古旧的木廊下，身材圆胖的随道长盘膝坐在蒲团上，神情凝重。
“看到什么了？”陈炎枫问李岩。
“层层叠叠。”李岩答了句，转身，看向远处的邵琮，和站在邵琮侧后的卫如兰。
良久，李岩往卫如兰过去，“玉树，走吧。”
“去哪里？”陈炎枫脸色微变，急忙追上问道。
“去长安看看。”李岩站住，没回头。
陈炎枫下意识的松了口气。
“你跟大小姐一起去看看吧。”随道长站起来，扬声吩咐陈炎枫。
陈炎枫欠身答应。
“世子爷，走吧。”卫如兰和邵琮道。
“我想留在这里。”邵琮没动。
卫如兰看向李岩，李岩没说话，指了指陈炎枫。
“你留在这里，长安怎么办？天下怎么办？”陈炎枫皱眉问道。
邵琮瑟缩了下，沉默片刻，低低道：“我想留在这里。”
陈炎枫看向李岩，李岩微笑摇头。
“你摇头是什么意思？不行？还是你不管？”陈炎枫问道。
“不是我的事，我和你说过了。”李岩答道。
“你想留就留下吧。”陈炎枫和邵琮说了句，跟上李岩。
停驻了没多久的车队掉转方向。
李岩关上车窗，只留下往前的车门，坐在车门口的玉树问道：“看到什么了？”
“有一些不一样，那片湖和山不在一个时间里。”李岩的话顿住，眉头皱起，“我刚看的时候山是山，湖是湖，看了一会儿，湖就有了变化，我看不出来是往前还是往后。”
“为什么？”玉树也皱起了眉。
这是从来没有过的情形。
“大概是因为我看到了，我还没想清楚。”李岩答道。
骑着马跟在车旁的陈炎枫接话道：“我师父的师祖，是第一代在云梦泽修行的先辈。
“在他们停驻在云梦泽修行之前，云梦泽就有很多传说，师祖们的笔记中记载着很多当时已经居住在云梦泽中的贤人。
“贤良的贤。小时候，我问师父，为什么是贤人，而不是仙人，是写错了吗？
“师父说就是贤人，师祖们都是极有学问的人，怎么会写错呢，为什么是贤人而不是仙人，师父也不知道。
“这件事一直困扰着我，我修的是顺心意，长大一点，我就去探查这个为什么。”
陈炎枫的话顿住，李岩看着他，等他往下说。
“我已经遍读师门内的所有书籍、笔记等等，就离开师门，深入云梦泽去寻找。
“找了十几年，我一次比一次更深入。
“有一次，我带了两条船，白天顺着心意往前，夜里就放任漂流，到第一条船上的物资耗尽，我换到第二条船上的那天早上，我遇到了出发以来的第一个人。
“一个钓鱼的老者，在一条像一片箬叶的小船上，穿的衣裳非麻非丝，看起来很舒服，式样也和世间不大一样，但又不是完全不同。
“我很兴奋，立刻朝着他划过去，想和他说话，老者也看到我了，站起来冲我招手，还举了举像是酒杯，仿佛要邀请我喝一杯。
“我用力摇橹，近到能看清楚老者眉眼了，船突然倾覆，仿佛落进了瀑布，水从四面八方向我积压过来，我用尽全力抓着船橹，瞬间之后，我好好的站在船上，四周好像变了，又好像没变，那位老者和小船都不见了。
“我一直以为遇到神仙了，自己机缘未到，所以只能看到却不能靠近。
“你说的地点和时间，这是因为时间？”陈炎枫问道。
“嗯，你遇到老者的时候，李轻扬还在吗？”李岩问道。
“不在了。当时，我已经消耗了一半的补给，只能往回走，回来之后就筹备第二次探索，还没准备好，你就回来了。”陈炎枫答道。
“云梦泽大约是最松动的地方，湖公子为什么选了极北之地，而不是云梦泽？”李岩问了一句，是在问自己。
“不能？”玉树接了句。
“不知道，先去看看长安。”
……………………
邵瑜送走宗青崖，回到汜水关隔天，就发起高烧。
邵瑜烧的昏迷不醒，周睿和熊克定担忧之极、恐慌之极。
世子爷的死讯传的板上钉钉一般，周睿和熊克定私底下认认真真讨论过好几回，两个人虽然没敢说出口，但都心知肚明，世子爷凶多吉少，十有八九是真的没了。
熊克定让余书吃了三天素，沐浴之后起了一卦，是个静卦，很明显说世子爷平安活着。这让熊克定更加确定：世子爷应该已经没了。
世子爷没了，他们只有四爷了，要是四爷再有个三长两短，荥阳城里必定要另找方向。
贺家和杨家都不过是地方豪强，杨家又失了根基，就算两家有自立的心，这会儿也没有自立的威望和本钱，那就只能投靠，江从道是不二之选。
贺家和杨家投靠江从道，他们这几个淮南王府旧部、世子爷和四爷心腹之人的人头，就是最后的投名状。
对此，周睿和熊克定都不用多说，对看两眼就能确定了。
因此，两人严密封锁了邵瑜高烧昏迷的事儿，由余书和周睿贴身照顾，熊克定和樊伯韬每天巡视，摆出一副无事模样。
邵瑜高热不退、昏迷不醒了三天三夜，到第四天黎明，高热退去，呼吸缓慢平稳下来。
周睿给邵瑜喂了半杯牛乳，换上余书照顾，周睿出到外间，坐到门口台阶上，眯眼看着远处的朝阳，深吸了一口气，有一种总算活过来了的感觉。
熊克定端着一碗羊肉面进来，看到坐在门槛上、一脸惬意的周睿，急忙紧走几步，将碗递到周睿面前，“退烧了？醒了？”
“退烧了，没醒，喂牛乳的时候自己往下咽的。”周睿压低的声音里透着浓浓的喜悦。
“总算退烧了！他娘的！”熊克定一屁股坐到周睿旁边，用力抹了把脸。
这两三天，他净琢磨怎么样才能逃出一条命，连逃出去之后往哪儿去都想好了，四爷总算退烧了，总算好了！
“你说，上回四爷和世子爷被封进墓道，我也没这么害怕，怎么这次吓成这样了？年纪大了？”熊克定心情放松，废话也就多起来。
“怎么不怕？你都吓哭了。”周睿大口吃着羊肉汤面，点了点熊克定在手里盘个不停的那头大蒜，“给我掰一瓣。”
“哎呦忘了，给你。”熊克定掰开剥好，递给周睿，“吓哭那是余头，我真没当回事。”
“胡扯，明明是你吓哭了，我老余半仙之体，我怕什么？”余书蹲在两人后面，接话道。
“你怎么出来了？四爷？”周睿急忙回身问道。
“睡沉了，我蹲一会儿就进去，夜里净做噩梦，没睡好，晒晒朝阳补补。”余书往旁边挪挪，避开周睿和熊克定的身影。
“你半仙个屁！说起来，还是老樊胆子最大。”熊克定啧了一声。
“他那是胆子大？他那是没心没肺，傻！”余书接话。
周睿噗的笑出来，“前儿一路往这边逃的时候，渡河，上了船，老樊往船舱角里一挤，说：我睡会儿，话音都没落，呼噜就打起来了，连茧儿姑娘都佩服极了。”
“我跟你们讲，咱们要是能混到个什么列传的，老樊这样的，那就是大将风范！”余书一脸认真。
熊克定笑出声，“那还是真是大将风范。”
周睿也笑出来，“你这句话得算言谶，必定让你一言说中，咱们都有个列传，不用分，把咱们列一起就行。”
熊克定欠身过去，在余书肩上猛拍了一巴掌，“小周不说我都没想到，还是余头会说话！”
屋里，邵瑜从昏昏沉沉中醒过来，只觉得嘴里苦涩难受，眼前一片昏暗，身体沉重又虚浮，有点儿分不清是不是在梦中。
邵瑜闭上眼，熟悉的声音传进来，很欢快，呼呼噜噜，一声清脆，咬了一口蒜，笑声，他们真高兴啊。
他好像梦到大哥了，太模糊了，好像不是大哥……
外面一阵笑声传进来。夹杂着一句’咱们在一起’，是周睿，熊克定。
他们在一起，他们确实是一伙的，真真正正的一伙。
宗青崖走了。
宗青崖回去了，哦，多云山庄，他是她们。
自己和……和谁？大哥？
不是，大哥说，他是孤家寡人，那就没有自己，大哥只有大哥，不是大哥，是世子爷，世子爷是世子爷，没有自己。
自己和谁呢？
“我知道你想要什么，你要做的事，你要走的路，只能你自己走，你一个人。”
是宗青崖！他回来了？
邵瑜猛的睁开眼，眼前昏暗不明。
哦，这是宗青崖刚到时说的话，他走了，回到他的他们中间去了。
“四爷醒了没有？”
是周睿的声音。
邵瑜闭上了眼。
“四爷？”余书凑近，轻声喊了句。
邵瑜闭着眼睛没动。
他们一起过来了，一起面对自己，面对孤零零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