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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城墙和护城河之间，挨着城门两边，是对面而建的两排营房。
驻守在这里的是江从道的长子江镇岳。
江镇岳正负手而立，看着一队队行尸走肉一般的红袍人从自己面前走过去。
那股看不见的气息被城墙阻挡，顺着城墙往下，在营房顶上流淌，仿佛受到了某种召唤，气息从营房顶上昂起，试探着抵在江镇岳心口，停滞了一瞬，随即倏的融进江镇岳体内。
江镇岳上身摇晃了几下，抬手捂在胸口。
他的心在狂跳，快到他数不过来，仿佛几十面战鼓错开节奏，每一面鼓都用尽全力，擂成一片厚重绵延的鼓声。
绵延的鼓声覆盖住他，漫过去，他重新露出来，心跳恢复了节奏，每一下都极其厚重，他仿佛感受到心跳的力量泵进每一丝血肉，震动着他脚下的大地。
江镇岳两眼血红，他很难受，他很愤怒，无数的委屈憋屈，那些屈辱和恐惧的片段一起涌上来，饲喂愤怒。
江镇岳往后几步，抓起他的长枪，掂了掂，扔到一边，冲到兵器架，一个个拿起，一个个扔出去，都像纸糊的！
江镇岳站住，回头捡起自己的长枪，再捡起所有的长枪，夺过身边兵卒的枪，直到拿不下了，哈哈笑着，丢下其他的枪，握着自己那杆长枪，大步往城门过去，由走而跑，越跑越快，狂奔往前。
阻挡在他面前的，不管是人、马，还是车，都被他轻轻挥动枪杆，拍的人断马折，大车倾倒。
身后的混乱惊动了队伍最前的江从道和国师。
两人勒马回头，江从道死死盯着疾冲过来的江镇岳，国师直直瞪着江镇岳两边的血腥，仿佛从神庙台阶两边砸滚下去的那些人和头。
江镇岳笔直冲向江从道，长枪前指，刺穿江从道的脖子，挑起江从道举到国师面前，“我，才是真龙！”
“是！”国师欠身俯首，从马上滚落，跪在江镇岳面前。
陶阿青和魏莲姑挤在静寂无声的人群中，看着江镇岳将挑着江从道的那杆长枪扎进青山路面，看着浑身鲜血淋漓的江镇岳仰面朝天，哈哈大笑，看着五体投地的国师，两个人只觉得无法呼吸。
魏莲姑拉了拉陶阿青，两个人在静寂的人群中一步一步后退。
江镇岳突然转头，盯着魏莲姑和陶阿青，抬起手指向两人。
魏莲姑挡在陶阿青面前，陶阿青抓着九节鞭。
“我，很尊重你们大小姐，去告诉她，凉州不足以安顿我的抱负，这天下，是我的天下！”
江镇岳一字一句。
魏莲姑微微颔首欠身，推着陶阿青，疾速后退，出城而去。
第二天凌晨，沉闷却极具穿透力的号角声就传进了脚店。
李岩躺在大车上，睁着眼，安静的听着一声声的号角。
陈炎枫敲了敲车窗，“你醒了吧？这是又要杀人了吗？”
“嗯。”李岩坐起来，推开车门，从车里下来，往厢房洗漱。
“大小姐还要去看吗？阿青说江镇岳凶悍得很。”卫如兰跟在后面问道。
“菊娘一刀就能劈了他。”陈炎枫站在厢房门口答了句，伸手过去，示意蝉衣给他的牙刷上放点青盐膏。
“食材什么的还有多少？”李岩问了句。
“还有一半，十五天的量。”卫如兰答道。
“嗯，这几天不要出去采买，尽量不要外出，别的没什么事。”李岩吩咐。
“好。”卫如兰松了口气。
李岩洗漱吃早饭都不紧不慢，和玉树、陈炎枫赶到前一天的小山丘时，远处的神庙上已经鲜血淋漓。
长安城外那座城门外，江镇岳光着上身，岔开双脚，张着胳膊，站在昨天的位置。
“还是乱的？”陈炎枫问李岩。
“嗯。”李岩看着比前一天更加混乱的气息。
“还会再有一个江镇岳吗？”陈炎枫问道。
“嗯。”李岩看着神庙顶端。
顶端站着四个红衣刀手，步调一致的挥刀，踹尸，抛头，尸体滚落，头颅跳跃，鲜血淋漓。
混乱的气息飞快的聚集，盘膝，呼啸，冲向四面八方。
“走吧。”李岩转身往回走。
“嗯。”陈炎枫转的更快，抢前一步，走在李岩前面。
这样的地狱相让他极其难受。
玉树握着枪跟在后面，一步一步踩的很重，她很想一枪扎过去，让那座神庙化为齑粉。
中午前后，混乱最先从神庙爆发，卫戍在神庙脚下的一支十人队集体神力爆发，和江镇岳一样，他们以为他们是天选之子，他们也认为神庙顶上才是最能获得力量的地方，十个人一路屠杀，只留下了那位国师和他的助手。
到傍晚，混乱和混战从神庙蔓延到长安城下。
卫如兰站在屋顶，眺望着不远处的暴乱混乱，蹲下，从屋顶一点点挪下来，走到坐在院子中间喝茶的李岩身边，问道：“有什么办法吗？”
“没有。”李岩声调很轻。
“碎了那个神庙。”玉树声气不顺。
“那就会有第二座、第三座、第四座……很多很多。”李岩语速极慢。
“大小姐，一队轻骑往咱们这边过来了。”站在屋顶警戒的金麦穗扬声道。
“把院门打开。”李岩吩咐卫如兰。
卫如兰亲自过去拉开院门，远处的轻骑扬着烟尘，直冲而来。
“那个妖女呢！”队伍中间的国师越众而出，先喊了一句。
李岩专注的看着他。
陈炎枫从院门出去，站在门槛外，背着手打量那队杀气腾腾的轻骑。
玉树冲国师招了招手，“这里。”
国师勒住马，往院门过来一点，对着院门，看着捏着茶杯的李岩。
“妖女，是你施法作乱，坏了神庙的气韵？”国师的声调依旧狠厉，底气却比刚才虚弱。
“是我。”李岩答了句。
“我们大小姐说，是她。”严桂香站在陈炎枫身后，扬声传达。
大小姐的声音太低了，她要让他们都能清清楚楚的听到。
“你就不怕我杀了你！”国师的语气更狠厉，底气更虚弱。
“你见过老和尚？”李岩突兀的问了句。
“我们可不怕你！我的师门，通天彻地！”国师一字一句。
李岩默然看着国师。
“妖女！我今天必要杀了你！”国师抬起手。
他现在骑虎难下。
他原本以为，这位大小姐必定否认，辩解，质问……不管哪一种，他都能立刻接住，退回去，稳住江镇岳，立刻赶回师门求援。
“好了，杀了他吧。”李岩点了点魏莲姑。
魏莲姑动作极快，拿箭张弓，箭从反映极快的国师后背射入，带着国师钉在地上。
那队轻骑静寂呆滞的看着脸朝下紧钉在地面的国师。
“回去吧，那个江镇岳也活不长了。”陈炎枫挥手，转身跨过门槛。
魏莲姑长长舒出口气，将弓在手里转了两圈，能亲手射死这个畜生，她高兴极了。
“馨若，启程，去雀鼠谷。”李岩站起来。
卫如兰和她的后勤队伍速度极快，半个时辰后，车队离开已经空无一人的脚店，迎着夕阳西行。
陈炎枫挥走吕云锦，坐到吕云锦的位置赶车。
“那个国师是从哪儿来的？跟老和尚一个路子？都是那个湖公子？”陈炎枫问道。
“不是，他就是见过老和尚而已，老和尚见过很多人，走了很多地方。”
“老和尚到处走，到处看人，他想干什么？”
“大概是想知道是怎么回事，想找到起点。”李岩屈起一条腿，神情阴郁。
貌似，她现在成了那个老和尚，到处走，到处看人，想知道到底哪里出了问题，想要找到一切的缘起点。
陈炎枫回头看着李岩，李岩苦笑。
她想的，也是陈炎枫的想法。
“你回来的时候，师父烦躁极了，那个时候，师父只看到了一点点，现在……”陈炎枫一声长叹，“师父倒不烦躁了。”
“债多了不愁，虱子多了不痒。”李岩接话道。
陈炎枫失笑，越笑越响，笑的前仰后合，往后靠在车厢板上。
“你眼里，就是虱子罢了。”陈炎枫哈哈笑着，指着路上的逃难人群。
“不是，都是人，活生生的，灵气的、暴躁的、阴险的、高尚的各种各样的人，我只是没有办法而已。”李岩声调极轻。
陈炎枫的笑声戛然而止，一动不动靠着车厢板。
李岩下巴抵在膝盖上，目无焦距的看着前方。
远处，一阵又一阵的婴孩啼哭声飘过来，又飘过去。
刚过了潼关，车队就迎上了周深和宗青崖。
宗青崖是在回去多云山庄的路上，遇到了从扬州过来的周深，得了卫如兰从长安城外递出的信儿，从汜水关绕道过来。
姜茧儿扑进卫如兰、曹菊娘等人怀里，高兴的又哭又笑，她太想她们了！
华溪女也高兴极了，不停的说话。
宗青崖很憔悴，也很瘦，接过卫如兰递给他的酥酪，一边吃一边听周深禀报。
“老夫人和二小姐都安顿好了，尊大小姐吩咐，二小姐紧挨着老夫人。老夫人置办的祭田不多，大约是想着慢慢置办，属下就自作主张，又添了一百亩地，放到了多云山庄名下。”
李家已经无人无户，只能放在多云山庄名下了。
李岩点头。
“属下带着老夫人和二小姐等人的棺椁赶到扬州城当天，裴王爷的小厮玉粒屠了曹家，扬州曹氏一族两百四十七人，有契仆从四百六十二人，一个没活，淮南王府曹夫人平安无事，但曹夫人身边出自曹家的所有人都被扑杀。”
周深接着道。
宗青崖愕然。
他和周深搭伴二十来天，周深没说，他也没问，他们各有各的差使，不该问也不该说。
看来，李家的覆灭是曹家动的手。
曹家动手，是得了裴清的暗示，还是默许？或者是疏忽？
李岩面无表情。
“玉粒屠了曹家之后，到坟前上香，说裴王爷正带兵去围剿邵怀德。”
“嗯，银号怎么样了？”李岩问道。
“江南动荡不大，一切顺利，江北动荡剧烈，小额银票需求极旺，现银兑换频繁，各处压力都很大。
“上个月失了四批银，总计三万八千两，刚刚得到的信儿，有两批总计四万一千银，被江镇岳扣下了。”周深只禀报最重要的几件事。
“江镇岳扣下的现银，让他要么拿银票出来，要么还回来，要么，给粮草盐糖也可。”李岩道。
“是。”
“上个月的四批银在哪里？”李岩问道。
“两批在山东，两批在山西。”
李岩沉默片刻，“你去濮阳，找方大姑娘，让她去追缴山东的两批银子，山西的那两批，去找邵瑜。”
“是。给酬劳吗？”周深问道。
“让他们追缴银子就是酬劳，银号转运的银子，但凡有失，必须追回，要立下规矩，咱们的银子不可触碰。”李岩答道。
“是！”周深应声干脆。
这也是他的想法，没有铁血之力，就没办法在这样的乱世保障银路的畅通，银票的绝对信用确立之后，也能大幅减少现银运输。
“能存粮的地方，能存粮的时候，多存粮，还没到最乱的时候，也没到最荒芜的时候。未来，你能见到我的时候不多，你手里的事，你全权做主。去吧。”李岩接着道。
“是！属下先走了。”周深后退几步，跟着云裳去吃了饭，带着卫队往潼关过去。
“邵瑜很快就能进驻山西？”宗青崖问道。
“不然呢？他还能去哪儿？”李岩随口答了句，若有所思的看着宗青崖。
“怎么了？”宗青崖极其敏锐。
“你说邵瑜，居高临下。”李岩的话停住，从宗青崖看向卫如兰，又看向姜茧儿等人，一圈儿看回来，才接着道：“发生了很多事，很多变化，你去跟云锦和馨若说说话，让她们告诉你。”
“好。”宗青崖心里有些忐忑，转身去找卫如兰。
“他是你的乙部。”陈炎枫声调悠悠。
“那又怎么样？这里，只有玉树和我，是我们。”李岩端起杯子，眯眼看向洛阳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