妘缨点头:“是。”
“你要找我算卦还是托梦?”她看了眼佟娘子手中的花牌问道。
佟娘子闻言握紧了手中的花牌,咬了咬唇道:“……我想请您算一算我女儿的下落,可以吗?”
妘缨伸出手:“自然可以。”
佟娘子迟疑了一瞬,将手中花牌递给她。
钱进宝忍不住问:“东家,您真的能算出我妹妹现在在哪儿吗?”
妘缨一面将花牌收进匣子里做好标记,一面道:“能不能算出来,要算过才知道,卜筮之道,以时为要,时不当令,虽吉亦凶,算卦也讲究天时、地利、人和,没有哪个算卦的能保证自己次次算得准。”
钱进宝听得半懂不懂,但有一点他清楚了,那就是她也不能保证算不算得出来。
他不由抿了抿唇。
“那……那要是算不出来——”钱进宝说着对上她的视线,声音顿时小了许多,面皮微微发红:“还、还能……还能退钱么……”
那三盆花草虽然不算很贵,但花钱买那么三盆不中看也不中用的花草,还是很肉疼的。
佟娘子忙拉了他一下,赔笑着对妘缨道:“他不会说话,姑娘别往心里去。”
“我们穷苦人家,家里、家里没多少余钱,买花草的钱也是勒紧裤腰带省出来的血汗钱,要不是实在没有办法了,我们也不会……”
佟娘子抬起手用衣袖擦了擦眼泪:“还请姑娘体谅。”
“我理解。”妘缨笑了笑点头。
佟娘子和钱进宝还没来得及高兴,便听到她下一句——
“但卦不走空,这是规矩,退不了。”
佟娘子和钱进宝脸色变了变。
“那你这……这不是骗钱嘛!”钱进宝没忍住开口。
佟娘子这次没有再开口训斥他,只揪着衣摆,抿紧唇看着妘缨,似乎在犹豫什么。
妘缨并未生气,只平静看着佟娘子道:“你们也可以选择不算,现在后悔还来得及,我可以将你们买花的钱退给你们。”
钱进宝有些动摇,不由转头看向佟娘子:“娘……”
佟娘子却没动。
半晌,她才开口:“我算。”
佟娘子仰头看向妘缨,脑中浮现当时在天香楼外,妘缨将她那只破烂的鞋子递给她的情景。
这样漂亮高贵的千金小姐,没有丝毫嫌弃地捡起了她的鞋子。
“我相信姑娘。”她说道。
钱进宝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
妘缨笑了,从袖中取出三枚铜钱,随口问道:“你们是怎么找到寻春阁来的?”
“是听我娘家侄子说的,他表舅是杏花村人,和他说杏花村有个姓郭的娘子,儿子被赘婿害死了却不知道,最后来寻春阁算了一卦,就查到了真相,抓住了凶手。”
“我女儿小月丢了一个多月了,官府一直没找到人,我们也是没办法了,才想着来这里碰碰运气,没想到这家花店的东家会是姑娘您。”
佟娘子说起女儿眼眶又红起来。
妘缨挑眉,这里面竟然还有郭二娘的事。
“把这三枚铜钱放在手心,摇一摇,心里想着你想问的事,想好了就将铜钱抛下。”她将铜钱放到佟娘子面前。
佟娘子按着她的指示照做。
连续抛了六次。
妘缨看着桌上的铜钱,微微拧起眉。
佟娘子和钱进宝注意到她的神情,皆是一惊。
“姑娘,怎么了?”佟娘子紧张问道。
钱进宝也开口:“是没算出来,还是……我妹妹出事了?”
他手不由攥紧,难道妹妹已经……
妘缨将铜钱收起,放在手心摩挲片刻,开口:“蒙昧、遮蔽之象。”
佟娘子母子一愣:“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妘缨抬眼看向他们,顿了顿才道:“你们的小月,被人藏起来了。”
藏起来了?
佟娘子先反应过来,忙问:“小月还活着?”
妘缨颔首:“嗯,还活着。”
活着!
这么多天来的煎熬在这一刻终于得到喘息,佟娘子心中的大石放下,她不由捂住嘴,任由眼泪决堤,活着就好,还活着就好。
“可知我妹妹被藏在了哪里?”钱进宝问。
佟娘子也看向妘缨,心又揪起来。
妘缨回忆着卦象,手指轻轻点了点桌子,慢慢道:“山下有险,险而止——人所陷之处,非平陆,乃山根之下、重土之底,不见天日。”
“也就是说,我妹妹被藏在地底下?”
“很可能是在地牢。”妘缨点点头,拧眉继续道:“方位在北,距离你们很近,不超过百里,大概就在京城内外。”
北方,不超过百里,京城内外。
佟娘子和钱进宝皆看向北方方位。
妘缨也跟着看向北方,眼中幽光闪烁。
城北,多是权贵居所,甚至,连皇宫也是居中靠北。
佟娘子和钱进宝显然也知道这点,脸色不由变了。
“小月,怎会、怎会落入……那种地方?”佟娘子忍不住手抖。
怪不得他们怎么找也找不到小月,连官府也没有办法。
难道是小月无意间得罪了贵人?
钱进白脸色发白:“娘,咱们该怎么办?还找吗?”
他有些茫然。
他们这样无权无势的贫贱百姓,难道还能去找那些高门权贵要人?
无凭无据,如何开口?
总不能说他们是算卦算出来的,不被打出来都是好的。
报官吗?
可他们已经报过了。
官府一直未曾给他们说法,是不是官府早就找到小月了,只是因为不敢得罪权贵,所以才一直拖延?
佟娘子白着脸,下意识厉声斥道:“当然要找,大郎,你要放弃你妹妹吗?!”
她说着流下眼泪:“小月是我十月怀胎生下来的,是你的亲妹妹!你难道要眼睁睁看着她受苦受难无动于衷吗?”
钱进宝连忙摆手:“我没有,娘,我不是那个意思,我……”
他抿唇:“那娘您说,咱们该怎么办?”
佟娘子似乎被问住,也沉默下来。
怎么办?
再去报官吗?
可是报官能有用吗?
不报官,凭她和大郎两个人,又要如何救人?
“你们也不用太担心。”
佟娘子母子二人循声看向妘缨。
妘缨摊开左手,右手食指点了点左手手心的铜钱,道:“卦尾是‘困极而通’,小月会平安无事,你们现在要做的,就是——等。”
两人一愣:“等?”
“是,等。”妘缨点头:“小月的性命,眼下在于‘无人注意’四个字上,你们闹得越大,她越危险。”
佟娘子和钱进宝对视一眼,情绪稍稍平复了几分。
“要等多久?”钱进宝问道。
妘缨摇头:“说不准。”
一想到女儿如今很可能被困在阴冷潮湿的地牢里,不知道有没有受伤,有没有饿着冷着,佟娘子就心如油煎,可正如妘缨所说,他们现在能做的,只有等。
闹大了,万一引起对方注意,伤害小月怎么办?
他们只知道小月在城北方向,很可能被关在地牢里。
城北那么多权贵府邸,总不能一家一家敲门去找,人家也不会让他们进去。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对方为何要将小月关起来?
佟娘子本就有些驼的背,更驼了。
钱进宝抚了抚母亲的背,亦是心口发闷。
“母亲别担心,东家不是说小月会平安无事的吗?”他安慰道。
“小月,是什么时候失踪的?”妘缨忽然问。
佟娘子回过神来,忙道:“是九月十七。”
这一个多月以来,她一直反复回想这一天,记得清清楚楚。
妘缨皱皱眉,若有所思。
“姑娘,怎么了吗?”佟娘子问。
妘缨看着她,眼神明灭不定,微微笑了笑,摇头:“没事。”
“佟娘子,小月也不会希望你为了她,让自己陷入危险之中,而且救不了她不说,还会害了她,更会害了自己,得不偿失,张府尹是个好官,佟娘子可以试着相信他。”
佟娘子红着眼点头,声音沙哑:“我知道,我……我不会给小月添麻烦的,我会好好等她回来。”
送走佟娘子和钱进宝,妘缨让南舟叫来李九。
李九很快便到了。
“属下见过云四姑娘。”
“不必多礼。”妘缨示意他坐。
李九问道:“不知云四姑娘急匆匆叫属下回来,是有什么事?”
“征西将军府最近可有异动?”妘缨问道。
李九摇头:“除了征西将军夫人病更重了之外,李驰没再有什么其他动作,也没有再夜里出府去相国寺。”
“征西将军府闹鬼,是什么时候的事?”
“应该是九月中旬,具体哪一日,属下还不清楚,一会儿属下再去打听。”
妘缨摇头:“不用了。”
手里的铜钱已经被她捂得发热,她摩挲着温热的铜钱,整理自己得到的信息,在脑中将它们串成线。
小月是九月十七失踪的。
征西将军府闹鬼,也是九月中旬。
随后征西将军夫人受惊病重。
李驰连着几日半夜夜访相国寺。
妘缨看着手里的铜钱,其实方才她还有一条信息没有告诉佟娘子。
小月被困之地,与佛门有关,且动她的人,贵不可言。
北方,相国寺也在北方。
征西将军府,亦在北方。
这其中,是否有关联?
对方又为何要抓小月呢?
看来还是要往征西将军府跑一趟,见一见将军夫人阮氏,或许能知道答案。
在去探访征西将军府之前,妘缨先去了一趟京兆府。
“任平生,有人找。”
值房里,正在整理卷宗的任平生抬起头来应了一声,放下笔起身,一面问道:“是谁找我?”
那小吏笑着道:“是个小娘子呢。”
他笑得有些谄媚。
这任平生虽然是新来的,但京兆府上下,谁不知道他的来历?
本来是前程大好的太学举子,结果一念之差杀了昌平长公主的儿子,锒铛入狱。
后免了死罪,但也被皇帝下旨,夺了其功名,不允他再科考,断了他的前程。
谁承想对方摇身一变,转头入了他们京兆府,成了他们的同僚。
放在平常,新来的雏儿,少不了被他们这些老人欺压,但这任平生,他们可不敢欺负。
不仅仅因为任平生是府尹大人赏识的人,更主要的原因是,他是陆侯爷送来的人。
还是亲自送来的!
明显就是给人撑腰的。
欺负他,不就是打陆侯爷的脸?万一传到陆侯爷耳中,那可真是生死难料。
能进京兆府的,哪怕是个胥吏,都不是没脑子的,还没有人蠢到这份上。
因此,任平生在京兆府这段时日,过得还算舒服,没有遇到明着找他麻烦的人,也有暗中给他使绊子的,但也不敢太过分,他应付起来,还算游刃有余。
大部分人,对他还是很友好的。
任平生也不介意和他们打好关系,他掏出几个铜板放到那小吏手中,笑着施礼道:“多谢周兄帮我带话,请你吃茶。”
小吏眉开眼笑:“举手之劳罢了,任贤弟太客气了。”
他在意的不是这点钱,而是能和任平生攀上关系。
任平生自然清楚他的心思,只笑了笑,便迈步出去了。
来到京兆府侧门,便见门外停着的马车,车辕处坐着凌识。
凌识和他早熟悉了,笑着和他打招呼:“任公子。”
“凌小哥?”任平生讶然,看向马车车厢。
妘缨听见声音,打开车门下车。
“云四姑娘,你怎么来了?”任平生看见妘缨,惊讶又高兴,朝她恭敬施礼。
妘缨回礼,问道:“不知任公子可有空,能否耽误你一点时间?”
任平生愣了愣,立刻点头:“有空。”
两人在街对面找了个茶棚坐下。
任平生倒了碗茶先放到妘缨面前,再给自己倒了一碗,一面问:“云四姑娘找我有什么事?”
妘缨看着眉宇间满是活力和生气的任平生,微微一笑:“任公子在京兆府可还好?”
任平生抿嘴一笑:“还要多谢云四姑娘,托云四姑娘的福,张大人很照顾我。”
“虽然每日累是累点,但能学到很多东西,都是我以前在太学学不到的,还能近距离观看张大人断案,我很喜欢这里。”
他语气轻快,神情愉悦,看得出来,所说并非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