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妈妈并未离开多久,不过一盏茶功夫,她便匆匆赶了回来。
妘缨和王京华仍然站在原地,雪茶也折好了腊梅,正抱着腊梅花站在两人身后,眉眼沉静。
“老奴方才肚子不舒服,不得已去方便了一下,怠慢了二位姑娘,还请二位姑娘恕罪。”季妈妈施礼赔罪,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妘缨和王京华的鞋子。
面前两双绣花鞋鞋面干干净净,只侧边带了些许水渍,那是方才过来时就有的。
再看雪茶的鞋子,上面满是污泥,带着点点雪粒子,连裙摆上也沾上了泥水。
园中泥地上,有两串很明显的脚印,一串是先前她踩的,另一串则是雪茶的,除此之外,再无其他痕迹。
她方才突然腹泻,真的只是巧合吗?
季妈妈垂下眼睛,盖住了眼中的疑虑。
“人有三急,也是人之常情,季妈妈不必放在心上。”王京华开口。
妘缨也道:“既然药引子找到了,那咱们就回去吧。”
季妈妈应声“是”,跟在两人身后往回走。
她转头看了眼梅林边假山根下,那块地方除了被踩了好几个脚印,没什么其他变化,那是雪茶的脚印。
脚印上方的腊梅枝被人折断了许多。
雪茶没往其他地方去,只折了那棵树上的。
这也正常,毕竟……因为那棵树“肥”最沃,花开得最茂盛。
看来雪茶应该不知道那块土底下埋着什么,否则不会无所顾忌地在那上面踩。
季妈妈移开视线,又回头看了眼身后的月洞门,那边她倒不担心,那里有人看守,若这王家姑娘和吴姑娘去了那边,自有人阻拦并告知将军。
不过方才雪茶这小妮子明显想把人往那月洞门引,她难道是知道了什么?还是不知情单纯实话实说?
季妈妈抬眼盯着走在最前方领路的雪茶片刻,垂下眼睛,心下暗自叹了口气。
一行人很快回到阮氏的住处。
“找到药引了?”
一进门,便听见许夫人的声音。
除此之外,还有一道视线牢牢锁定在妘缨的脸上。
妘缨点点头应了声“是”,一面朝那道视线看去,见是个陌生青年。
青年十八九岁,长得很像阮氏。
妘缨很快在心中猜到他的身份,征西将军府唯一的嫡子李涵辉,阮氏的亲子,在家中排第三,上面有两个庶兄。
李涵辉看着妘缨,眼神锐利,将她从上到下打量一遍,忽然开口:“你就是给我娘治病的吴姑娘?”
他语气满是质疑。
“听说你放言能治好我娘?”
妘缨颔首:“是。”
说完也没再理会他,转身接过雪茶怀中的腊梅,看向李驰道:“不知药可抓回来了?”
李驰“嗯”了声,指了指那边桌上几大包药:“都在那儿了。”
他看了眼她手里的腊梅:“这就是药引?”
妘缨也“嗯”了声,上前拿起药转身:“我去煎药,劳烦带路。”
雪茶道:“我带您去。”
妘缨点点头,跟在她身后出去了。
王京华这次没和她一起离开,只坐到许夫人身边,与许夫人一起看着床上的阮氏,眼神沉郁。
倒是站在廊下的管家接收到李驰的眼神,迈步跟在了妘缨身后,准备和她们一道前往厨房。
妘缨自然察觉到了,但没理会,任由他跟着。
李驰从门口收回视线,看向季妈妈,季妈妈朝他微微摇头。
李驰下巴微扬,手指轻轻点了点圈椅扶手,背脊放松几分,往后靠上椅背。
屋内一时有些安静。
李涵辉开口打破沉默:“王姑娘,那吴姑娘当真有本事能治好我娘吗?别是哪里来的骗子吧?”
他看着床上病得瘦了一大圈的母亲,心中担忧又烦躁,语气不免重了些。
王京华还没说话,许立疏先开口:“表弟,姨母生病,是我们都不愿意见到的,我知道你担心她,我们也担心她,王姑娘是看在我们许家的面子上,才引荐吴姑娘为姨母看病,她是好心。”
“吴姑娘既然说能治好,你只管稍安勿躁等着看结果就是,现在问王姑娘这话,是想从她嘴里得到什么答案?”
“就算王姑娘说‘能’,你也不能信吧?既然如此,又何必问?”
王姑娘不欠你们的。
这话许立疏没说出来,但写在了他的脸上。
李涵辉一愣,见许立疏肃着脸,连忙道歉:“对不起王姑娘,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不由懊恼,这些日子许立疏因为他娘生病,对他颇多照顾,一再容忍,竟让他一时忘了面前坐着的表哥可是年纪轻轻考上庶吉士,入了翰林院的许立疏。
许立疏从来不是没有脾气的人,还极其护短。
王京华笑了笑道:“我接受李公子的道歉,没关系。”
她转头看向许立疏,对上许立疏的清湛的眼,耳根热了热,眼神游移一瞬,轻声道:“谢谢。”
说完便飞快转开了头。
许立疏弯了弯唇:“应该的。”
李涵辉看着两人这互动,牙酸地咧了咧嘴。
……
妘缨到了厨房,将药包打开,在其中挑挑拣拣。
厨房里原本还有下人在忙活,全被管家赶了出去。
屋内便只剩妘缨雪茶和管家三人。
管家站在一旁,看着妘缨的动作,忍不住开口:“吴姑娘不是要煎药,这是在做什么?难道是这药材有什么问题?”
“药材没问题。”妘缨将挑出来的药材扔进药罐里,淡淡道:“这是我的独门秘方,不太方便告诉你。”
管家脸色僵了僵。
独门秘方?
那药方他听从将军的意思特意找了大夫看过,就是安神补身的,能独门到哪里去?
再说,哪家的独门秘方是这样的,把配好的药分开来煎?
既然要分开,那写药方的时候又何必写在一起,分开写不就得了?
这女骗子,骗人的花样倒是多,装得还挺像那么回事的。
妘缨吩咐雪茶将腊梅花瓣摘下来,自己继续分拣药材。
管家看了两眼,便不感兴趣地移开了视线,从橱柜里抓了两把栗子,坐到灶火前,烤火吃栗子了。
没过多久,便有苦涩的药味在厨房中散开。
管家皱皱眉,这药味是当真难闻。
他看了眼那边正蹲在炉子前认真熬药的妘缨。
雪茶择完花瓣,已经离开厨房回去伺候阮氏了,屋内如今就只有他和妘缨两个人。
难闻的药味钻进鼻子里,管家起身走出厨房。
妘缨察觉到身后的动静,微微勾唇,从袖中取出一个瓷瓶,将一粒药丸倒出来,丢进正在熬煮药罐子里。
一罐药煎了一个多时辰,煎好药,已经是下午申时。
他们在李府吃了午膳,妘缨是在厨房吃的,守着药罐子寸步不离。
“麻烦把夫人扶起来,我来喂夫人喝药。”
雪茶正要上前,许夫人先一步站到床边:“我来吧。”
她坐在床头,小心地将阮氏扶起来,让人靠在自己怀里。
妘缨端着药碗,一手卡着阮氏的下巴,用巧劲迫使阮氏张开嘴。
两碗药半撒半喝地灌进了阮氏肚子里。
药刚灌完,李涵辉就迫不及待地问:“我娘什么时候能醒?”
妘缨笑了笑:“等我做完法事,将她体内的邪祟彻底驱逐出去,令堂便能醒了。”
李涵辉愕然。
法事?
什么法事?
他掏掏耳朵:“你说什么?”
这年头,大夫给人治病,除了诊脉开药,还得做法?
是他太久没看过大夫,不懂现在医道行业的发展了吗?
李涵辉脑中闪过无数问题想质问,但见屋内所有人都没有意外的样子,只好又将话咽了回去。
原是他不懂了。
妘缨看向李驰:“劳烦侯爷让人准备笔墨纸砚,我做法事要用。”
李驰看着她,不辨喜怒地笑了下,随即对管家挥了挥手。
管家退下去,很快取了笔墨纸砚来。
“法事什么开始做?”李驰淡淡问。
“现在。”
李驰扬眉:“不用看吉时吗?”
“现在就是吉时。”妘缨说道,拿着笔墨纸砚,转身迈步前往花园。
李驰起身跟上。
李涵辉也连忙跟上去。
许夫人正犹豫着要不要也去看看,便听王京华道:“伯母去吧,我留下来照看夫人。”
“这怎么能麻烦你……”
许立疏开口:“母亲去吧,我陪京华一起留下。”
许夫人这才点头:“好,那我去看看。”
一行人浩浩荡荡来到花园,跟着妘缨走到假山上的小亭子里。
妘缨在石桌前坐下,铺纸,研磨,提笔。
众人看着她这番动作,皆有些疑惑,但都没吭声。
李涵辉为了前排观看,站得最近。
他目光落到纸上。
一个个字从妘缨笔下显现——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无名天地之始……”
众人皆在心中默念纸上的字,随即一同睁大了眼睛——
这好像是……道德经?
李驰虽然是武人,但也是读过书认得字的,他看看纸上的字,又看看神情沉静的妘缨。
饶是他决心想看看这女子打算搞些什么幺蛾子骗人,此刻也不由摸不着头脑。
妘缨笔运得极快,一行行行书蜿蜒绵亘,一张张纸被墨色覆盖。
没有人说话,亭子里静得有些诡异。
不知道过了多久,妘缨放下笔:“好了。”
“写完了?”李涵辉下意识说。
妘缨点头:“嗯,写完了。”
她将写满了字的纸转手交给管家:“烧了,然后把灰撒在花园里。”
管家神情愣愣,捧着手里的纸,看向李驰。
李驰皱眉,看着妘缨道:“你到底在做什么?”
妘缨神情惊讶,似乎他问这个问题问得很奇怪。
“做法事啊。”她说道。
做法事?
不仅李驰愣住,亭中其他人也都呆愣了。
觉得自己脑子有点转不过来。
合着方才默写《道德经》,是在做法事?
哪家道观做法事是这样做的?
李驰吸了口气,感觉心里闷了一团火。
这女骗子,连敷衍他都敷衍得这么敷衍吗?
你哪怕做个样子呢?
他李驰已经沦落到连骗子都懒得敷衍的地步了吗?
他也是佩服自己,陪着一个没有半点职业操守的骗子玩了这么久。
许家的面子还是太大了。
“吴姑娘,现在法事做完了,我夫人却还没醒过来。”李驰冷冷看着妘缨:“你方才说,你若是没治好我夫人,任由我发落,没忘记吧?”
妘缨神情平静:“我当然没忘。”
“没忘就好。”李驰冷笑一声:“来人——”
“等一下。”
李驰眼中杀意凛然:“你还想耍什么花样?”
妘缨微微一笑:“将军,法事还没做完呢,急什么。”
她看向管家手里的那沓纸:“纸还没烧。”
“你以为你现在拖延这点时间,就能躲过惩罚?”
“所以将军连这点时间都不愿意为你夫人付出,还说没有不想让她醒过来?”
李驰“哈”了声,看着妘缨如同看一个死人:“伶牙俐齿!”
“去,按她说的做。”
他倒要看看,她打算怎么脱身!
“是。”
管家忙拿着纸下去烧,随即让下人撒在花园各处。
天边最后一丝金光沉入山巅,暮色四合。
妘缨的脸染上一层暗色,只有面纱上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禀将军,已经撒完了。”
李驰抽出佩剑,剑尖指向妘缨:“吴姑娘——”
许夫人连忙就要上前阻拦,忽听一阵喊声由远及近——
“将军,夫人醒了!夫人醒了!”
昏暗天光下,妘缨对着李驰弯起眼睛一笑。
“李将军,我赢了。”她说道。
李驰眼神震动,惊疑不定,怎么会?
夜色暗涌,廊下灯笼被点上,在微风中晃了几晃。
地上的人影也跟着晃动了几下,王京华握着妘缨的手臂,悄悄凑近她耳边:“阿缨,你真厉害。”
“嗯。”妘缨笑着应了声,看向挤满了人的内室。
屋内,大夫收回手。
“大夫,我夫人怎么样了?”李驰着急问道。
许夫人和李涵辉也都紧紧盯着大夫。
大夫脸上露出笑:“尊夫人脉象稳定,已经好了。”
好了?
李驰愣神,似乎没反应过来。
最高兴的莫过于许夫人和李涵辉。
“太好了!”李涵辉激动握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