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等许夫人说什么,李驰先发制人:“阮佩娘,这就是你找来的大夫?粗俗无礼,满口胡言乱语,这还不是骗子吗?”
许夫人抿抿唇,道:“是不是骗子,看看她的本事不就知道了。”
她语气坚决,看着李驰,脸上没了笑意:“如今我姐姐都病成这样了,好不容易遇到一个能治的,你却一再阻拦,难道真像吴姑娘说的那样,你不想我姐姐好起来?”
“姐夫,你莫不是在外面养了外室,想接外室入府,故意不让姐姐好起来吧?”
听见这话,李驰攥紧的手松开,语气也缓和下来:“怎么会?你就算不信我,难道也不信你姐姐?就算我在外面养了外室,你姐姐怕是也不会生气,还会立刻安排把人接进府里,我怎会因此而不顾她性命?”
他语气里是真切的自嘲。
妘缨想起王京华曾和她说过,阮氏是李驰求了赐婚圣旨强娶来的。
两人成婚已有二十几载,生了两个孩子,女儿已经出嫁,儿子也已经及冠,到了成婚的年纪。
但也不妨碍李驰纳了三房侍妾,庶子女满地跑。
就这,外面还传言李驰惧内,赞他对阮氏多么多么情深义重。
男人的情意,可真有意思。
许夫人垂了垂眼,语气中带了两分锋锐:“既然如此,那你为何不肯让吴姑娘为姐姐治病?”
“姐夫是觉得我阮家在朝中没了人,所以就可以肆意欺辱我姐姐吗?我还没死呢。”
她家老爷虽然只是许氏旁支,但许氏到底是河东大族,哪怕只是个旁支,也不是半路发家的李家可比的,况且她家老爷位列国子监祭酒,还比不上李驰区区一个四品武将?
以前李驰有荣国公做靠山,现在可没有了。
李驰看着许夫人半晌,后又看了眼她身后的许立疏,暗暗咽下一口气。
“好,我可以让她给玉娘治。”他答应下来。
“但若是她治不好玉娘,我不会再顾忌你的面子对她手下留情。”
许夫人皱皱眉,正要说话,被妘缨伸手拉了一下,抢在她前面开口:“好,我若治不好尊夫人,便随将军处置。”
许夫人张了张嘴,想说“不必勉强”,但见她如此自信,到底没说出口。
李驰扯扯嘴角:“那就看看你的本事。”
妘缨笑了笑:“有纸笔吗?”
李驰让人拿了纸笔来,妘缨在桌边坐下,写下一张药方,递给李驰,让他派人去抓药。
李驰看了眼药方,药方上要的药材很多,占了几乎整整一页纸,他不懂医,看不明白,只将药方交给管家,对他使了个眼色。
管家会意,拿着药方退下了。
妘缨看在眼里,微微勾了勾唇,又开口:“不知尊夫人是在何处受的惊?”
这次李驰还没来得及开口,便听一道清脆的声音响起:“在花园!”
众人循声看去,见是方才照顾阮氏那个丫鬟。
那丫鬟被众人视线盯着,似乎有些害怕地瑟缩了一下,只低下头盯着脚尖看。
妘缨眼神闪闪,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那丫鬟抬起头,瞟了李驰一眼,又飞快低下头,对妘缨施礼:“奴婢雪茶,见过姑娘。”
许夫人解释:“雪茶是我姐姐的贴身丫鬟,是我前些年送到姐姐身边照顾她的。”
这是在告诉她,雪茶是可以信任的人。
妘缨点点头:“雪茶,你说夫人是在花园受的惊?”
雪茶声音低低:“是。”
“那你能带我去夫人受惊的地方看看吗?”妘缨问。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似乎看到雪茶听见她这话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当然可以。”雪茶回答得很快。
李驰的视线从雪茶移到妘缨身上,盯着妘缨道:“治我夫人的病还需要去看她受惊的地方?”
妘缨神情平静,颔首:“这是自然,我先前便说过,尊夫人乃是邪祟入体,我方才开的药方,还差一味药引。”
“既然她是在花园受惊,药引就得去花园找。”
“除此之外,要想彻底驱除尊夫人体内邪祟,我还得在花园做一场法事才行。”
做法事?
众人皆是一愣,神色各异。
王京华惊奇地看了眼妘缨,满心敬佩,阿缨当真全能,竟还会做法事?
许夫人却是想起当初妘缨城门问冤的光荣战绩,原本还有些忐忑的心,顿时安定下来。
看来姐姐的病,当真有希望了。
李驰冷冷一笑,看着妘缨的目光不免带上了几分轻视。
他比谁都清楚阮玉娘的病是怎么回事,这女人果然就是个骗子。
李驰稍稍卸下了些警惕,目光扫过少女全身,眼中浊色翻涌。
虽然看不全这女人的脸,但这身段倒不错。
敢来他将军府招摇撞骗,等到时候揭穿她的真面目,他定要她后悔来这一趟。
不过,花园里的东西……
李驰暗暗摇头,都已经过去两个月了,还能留下什么痕迹?
若是张朝晖或是云仲远这些常与刑案侦查打交道的人去花园走一遭,他或许还会顾忌几分,怕被发现端倪。
不过一个骗子,还是个女人,能看出什么?
而且在他的地盘,他有什么好怕的。
妘缨不知李驰心里所想,但见他没再开口阻拦她,她转头看向雪茶:“劳烦雪茶姑娘先带我去一趟花园吧,我先找到药引,让夫人服下再说。”
王京华道:“吴姑娘,我陪你一起去。”
“好。”
李驰看向门口守着的嬷嬷:“雪茶年纪小不经事,怕怠慢二位姑娘,季妈妈,你也跟着去。”
季嬷嬷应声“是”。
一行四人前往花园。
花园的位置距离阮氏的住处不远,很快就走到了。
园子很大,冬景萧疏,芍药、牡丹之属,皆已枯槁,几丛残菊,也都抱枝枯死,一片衰草连天。
枯草上盖着薄薄的雪,将化未化。
只有西北角一小片腊梅林花开正好,园子里飘着淡淡的梅花香。
妘缨垂眼看着脚下的青砖甬道,这甬道很宽,容纳三四个人并排走不成问题,也……足够一辆小型马车通行——
她视线落到青砖边上,那里有两指宽的车辙印。
脚下青砖砖缝里的土色比旁边深,这路是被重新铺过的,或者说,是因为被车轮反复碾过,所以重新修理了一番。
妘缨沿着甬道看过去,目光穿过前方月洞门,视线越过院墙,发现这条路的尽头,似乎连着一处院落。
她微微眯眼,将这些发现记下。
正想着,走在她旁边的王京华忽然停下脚步。
妘缨跟着停下,转头看向她,没说话。
她们已经走到靠近那片梅林的地方。
梅香味更浓了。
但除了梅香味之外,还有一丝从土里渗出来的、甜腥微腐的气息。
妘缨知道王京华为何停下了。
王京华咳了声,摸了摸鼻子,问雪茶:“你家夫人就是在这园子里受的惊?”
雪茶点头,看了那梅林一眼,垂眸低头:“是。”
“具体在何处?”
雪茶放在身前的手微微收紧,感受到背后冰凉的视线,咬了咬牙,抬手指向道路前方的月洞门,道:“夫人就是在那里受的惊。”
妘缨颔首:“那就过去看看吧。”
这时跟在她们身后的季妈妈开口:“雪茶记错了,夫人是在那边受的惊吓。”
妘缨回头,见季妈妈指向花园另一处。
那边是一片假山,假山顶上,有一座小亭子。
雪茶身子微僵,顶着季妈妈的目光,挤出笑点头:“对,是我记反了,夫人确实是在那里受的惊吓,她是因为站在那亭子里,往那边看的时候,受了惊。”
她顿了顿,咽咽口水,补充一句:“夫人说,她看到了有鬼站在那门口。”
妘缨和王京华不动声色对视一眼。
妘缨神情不变,淡然点头,开口:“既然如此,那就先去那亭子里看看吧,劳烦雪茶姑娘带路。”
雪茶低头道了声“不敢”,领着她和王京华往亭子里去。
妘缨跟在她身后,能清晰感受到她的紧绷。
站到亭子里,视野开阔,能大致看到整个花园的景象,也能看到那处月洞门后,确实是一处院落。
准确地说,是一座小小的阁楼。
妘缨的目光没有在那阁楼上停留多久便移开了,看向那处梅林。
她视力很好,一眼便看出了不对劲的地方。
在梅林边缘,假山根下,一块大约六尺长、两尺宽的地面,土是翻新过后的颜色,比四周要深,上面草根的茬口齐整,全部朝着同一个方向倒伏——
她若没猜错的话,那是铁锹拍土时带出来的痕迹。
更关键的是,那整块地微微下陷,中间有过开裂的痕迹,四角被人细心地垫过土、撒过枯叶,若非她先入为主,心生怀疑,几乎看不出来。
身侧的手被人碰了一下,妘缨回过神来,视线乱看,身体未动,任由王京华借着衣袖遮掩,在她手心写下“梅林”“尸体”两个词。
妘缨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表示她知道了。
“我找到药引了。”她忽然开口。
季妈妈和雪茶都看向她。
妘缨看着她们,抬手指向那片梅林:“药引在那里。”
雪茶神情有一瞬间的变幻。
季妈妈皱了皱眉,审视地看着妘缨:“夫人并非在那里受的惊。”
妘缨笑了笑,朝她招手:“你过来看。”
季妈妈狐疑地看了看她,走到她跟前。
妘缨让开位置,让她站到亭子边上,同时手指着花园里,问她:“你来看这处花园,你看到了什么?”
看到了什么?
花园除了花草还能看到什么。
季妈妈蹙眉回道:“花草。”
“花园里当然都是花草。”妘缨转头看向她,满脸写着“你说废话”。
季妈妈:“……”知道你还问?
“我的意思是,你没看出哪里不一样吗?”
不一样?
季妈妈往下看去,看了一会儿,摇头:“没有。”
王京华开口:“整片花园,只有那处梅林花开正旺。”
妘缨弯起眼睛:“还是王小姐聪明。”
季妈妈:“……现在是冬日,自然只有腊梅盛放。”
她看向妘缨和王京华的目光如同看傻子。
这位不知来历的吴姑娘傻也就罢了,许夫人亲自选的未来儿媳妇,竟也是个傻的吗?
这件事许大公子知道吗?
“不是的。”妘缨一手搭上季妈妈的肩。
季妈妈只觉一阵幽香袭来,熏得她眼睛都花了一下。
这女子,用的香也太熏人。
她不由皱了皱眉。
“季妈妈,你难道不觉得,那腊梅太艳了吗?”
艳?
季妈妈看过去,只看到一片黄灿灿的梅花俏丽。
腊梅本来就鲜艳,开得艳有什么不对?
“隆冬腊月,花木本该敛藏,更何况还刚下过雪,但这片腊梅却开得十分妖艳,妈妈不觉得不对劲?”
“事出反常必有妖,邪祟就藏在那梅林里,附在梅树上。”妘缨幽幽说道。
季妈妈看着她一本正经胡说八道,扯扯唇:“那姑娘说的药引是什么?”
妘缨一笑:“我需要折几支腊梅,尤其是带雪的最好,收其雪水,连着花瓣一起煎煮做药引,必然能让夫人醒过来,我再在这亭子里做一场法事,夫人就能百病全消。”
她说得笃定。
季妈妈看了她一会儿,点头:“既如此,那便折吧。”
妘缨扬眉一笑。
一行人跟着季妈妈下了假山,来到梅林。
“刚下了雪,地上都是泥水,二位姑娘就在此等候吧,老奴和雪茶过去折梅便是。”
妘缨点点头,和王京华站在青砖甬道上,没有进去。
季妈妈迈步进了园子,刚走到梅林边上,忽地脚步一顿,脸上闪过几分痛苦,伸手捂住了肚子。
雪茶转头看向她:“妈妈,您怎么了?”
季妈妈刚说了句“没事”,眉头便皱得更紧,脸色发白。
她忍了忍,终于转身,丢下一句“你先折,我去去就来”,便夹着屁股飞快地跑了。
那样子,活像有鬼在背后撵。
雪茶愣了愣。
妘缨勾唇问道:“她怎么了?”
雪茶回头看向她,摇头:“不知。”
妘缨一笑:“那麻烦雪茶姑娘帮个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