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加载中...
许夫人书香门第出身，嫁的也是饱读诗书的许祭酒，原本是根本不信这些鬼神之说的。
但姐姐病得一日比一日重，眼看如今已经起不来床了，连太医也查不出缘故，治不好，她也不得不生出这样的想法。
毕竟姐姐也是因为“闹鬼”受了惊吓才会一病不起。
想到姐姐的病，许夫人脸上不自觉带了些愁苦之色。
她无兄弟，只有一个姐姐，爹娘早已离世，除了丈夫儿女之外，姐姐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牵挂了。
只要有一丝希望能治好姐姐，她都不会放弃。
妘缨看着憔悴的许夫人，心下微微叹了口气。
她神情平静道：“伯母的猜测，也不无可能，但具体情况如何，还是要亲眼见过李夫人才能判断。”
许夫人一听，眼睛亮了亮，一把拉住她的手，问道:“那云四姑娘可能随我去李府给我姐姐看看？”
妘缨佯装惊讶，故意沉吟了一会儿，没有立刻回答。
许夫人紧张起来，忙道:“云四姑娘放心，无论能不能看好，我都会付报酬给你的。”
王京华顺势跟着“劝”道:“阿缨，你放心，伯母最是明事理，就算你看不好李夫人，她也不会怪你的。”
许夫人连连点头。
妘缨这才点头:“好。”
“但我有个不情之请，希望伯母不要对李府的人——尤其是李将军，说明我的身份，只说我是您民间找来的医女就好。”
许夫人一愣，虽然不明白她为何如此要求，但还是答应下来:“好。”
妘缨主动“解释”道:“我父亲不信鬼神，不喜我摆弄这些他眼里的‘歪门邪道’，我怕李将军这件事传到我父亲耳中，父亲定会严厉责罚我。”
对于往云仲远身上推责，妘缨毫无负担，说起这话来面不改色。
许夫人没有丝毫怀疑就信了。
云仲远的脾气她也从自家老头子的口中也知道一二，那是个刀枪不入的铁疙瘩，最是刚硬不过，想来对待子女也是很严格。
尤其云四姑娘还是才接回来的，在云府的处境，从先前闹得沸沸扬扬的争嫁妆之事也能看出来。
一时许夫人对妘缨充满了同情，也感动于她的仁义，愿意冒着被责罚的风险帮她姐姐看病。
“云四姑娘放心，我定不会让他们知道你的身份。”许夫人拉着妘缨的手说道。
王京华开口:“伯母，让我也随你们一起去吧。”
许夫人看向她，思虑一瞬，没有拒绝:“好，你也一起，我一会儿就去写拜帖。”
姐姐身体越来越不好，不知道什么时候……让姐姐见见京华也好。
……
出发去李府这日，正是大雪初霁，街道上还残存着积雪。
夹杂着雪粒子的寒风扑面而来，让路上行人忍不住裹紧了衣袍，纷纷将手塞进袖口里。
妘缨上次在许府说的话，许夫人听进耳中，记在了心里，担心被云家知道，贴心地将马车停在了距离云府不远的暗巷中。
因为要去李府，未免暴露身份，妘缨这次没带丫鬟，自己单独出了门。
为了配合医女的身份，还特地背了个药箱。
到达暗巷，却见许府马车边上还多了个人。
是个年轻公子，容貌俊朗，穿着雪色狐裘，内里是月白色的长袍，骑在马上，气宇轩昂，眉目间，与许夫人有几分相似。
妘缨猜到他的身份，但未免误会，没开口。
倒是许立疏看到她，当即从马上下来，冲她施礼:“云四姑娘。”
他主动自我介绍：“某是京华的未婚夫。”
“听母亲说，云四姑娘要为我姨母看病，某代母亲和姨母在此谢过云四姑娘，劳烦了。”许立疏再次大礼相拜。
倒确实是个知礼的君子。
妘缨微微笑了笑，颔首回礼:“身为医者，救人治病是我的职责，许大公子不必如此大礼。”
马车车帘掀开，露出王京华的脸，她高兴道:“阿缨，你来了。”
许夫人跟着开口:“快上车，外面冷。”
“云四姑娘请。”许立疏伸手做请，妘缨点点头，迈步上车。
刚上车，便被王京华塞了个暖炉到手里。
“你最怕冷，快拿着暖暖。”
暖意顺着手心一路传到心口，妘缨弯唇道谢。
马车一路来到李府，下车前，妘缨先戴上了面纱。
许夫人大概是常来李府看望姐姐，对李府很是熟悉。
李府的下人对她亦很熟悉了，看见她，什么都没问便径直带着她们一行人来到了李夫人的院子。
妘缨一路走过，一边悄悄用眼角余光观察这座府邸。
雪是昨夜下的，青瓦上压着薄薄一层白，檐下的冰棱往下滴着水。
府中下人不少，路上时不时便能遇到有下人正拿着竹竿敲打屋檐下的冰棱，还有下人在清扫路上积雪，更有丫鬟来来往往，或捧着插着腊梅的花瓶，或提着食盒端着薰炉等物。
所有人都默默做着自己的事，没有一个人出声说话，就算遇到他们路过，也只是避让一旁，无声垂头，一路上只能听见脚步声，以及冰棱碎裂和扫把划过地面的声音。
本就安静肃然的府邸，更显得了无生气。
除此之外，妘缨还观察到，路上几道大门处，都有亲兵把守，暗中亦有视线窥视。
这种窥视感，尤以李夫人的院子为最。
“将军，许夫人到了。”丫鬟进屋通禀。
妘缨眼眸微动，与王京华对视了一眼。
今日并非休沐，李驰竟然在家。
正想着，便见一高大身影从内室出来。
李驰看着四十七八，身材魁梧，方脸，浓眉，右脸上有道疤痕，让他看起来多了些几分凶煞之气。
许夫人看着他，喊了声“姐夫”，道:“我带大郎和他未婚妻来看看姐姐。”
许立疏和王京华上前见礼。
“见过姨父。”
“京华见过将军。”
李驰微微颔首。
许夫人又介绍妘缨：“这位就是我在信中和你说过的吴姑娘，刚从江南进京，医术高明，我带她来给姐姐看看。”
李驰的目光落到妘缨身上，带着强烈的压迫感。
妘缨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紧张上前行礼：“见过将军。”
“面纱摘了。”李驰直接开口。
许夫人和王京华脸色变了变，许立疏微微皱眉。
“将军，吴姑娘毕竟是未婚姑娘，不方便露面。”许夫人说道。
李驰看向她:“你也知道是未婚姑娘，这般年纪，医术能好到哪里去？你竟也放心让她给玉娘诊治？”
许夫人被噎了一下，不由微微握紧手，一时没了话。
她请妘缨来，本就不是来医病的，而是来捉鬼的。
但这话又不能和李驰说，否则李驰绝不会放人进府。
王京华见此上前施礼道:“将军恕罪，吴姑娘是我介绍给伯母的，在江南时，我曾亲眼见她救治病患，她治好过很多人，被当地百姓奉为神医娘子。”
她编起瞎话来面不改色心不跳，与妘缨有的一拼。
惹得许立疏都没忍住看了她一眼，随即也跟着开口:“姨父，医术不分男女，也不分年龄，姨母的病这么久了也不见好，有希望，总要试试，万一吴姑娘能治呢？姨父肯定也希望姨母能早日好起来吧？”
被面前六双眼睛看着，李驰背在身后的手轻轻握了握，到底松了口，看向妘缨:“你有把握能治好我夫人？”
妘缨垂头施礼:“唯尽力耳。”
李驰定定看了她一眼，转身:“进来吧。”
妘缨跟在许夫人身后随他进了内室。
转过屏风，便见一妇人闭眼躺在床上，长得和许夫人有些相像，但比许夫人要消瘦许多，两颊微微凹陷，眼下青黑，嘴唇发白。
床边跪着个青衣丫鬟，正拿着帕子在给她擦手。
“你先退下。”李驰开口。
丫鬟应声“是”，依言退开，但并未出去，而是站到一旁，直直盯着床上的妇人，眼里是藏不住的忧愁。
李驰看她一眼，倒也没赶她，只对妘缨道:“诊脉吧。”
他说完便在一旁椅子上坐下来，看起来是要盯着她诊治了。
妘缨神情平静，应了声“好”，随即坐到床边，从药箱里拿出引枕，将妇人的手放到引枕上，手指搭上她的脉。
这段时日跟着方太医学习颇有成效，她已经差不多掌握了诊脉的能力。
手指下的脉搏跳动着，浮滑无力。
妘缨低头看着阮氏纤细的手腕，眼神幽深。
片刻，她收了手，又扒开阮氏的眼皮观察她的眼睛，捏着她的下巴微微用力，查看她的舌苔状态。
仔细检查过阮氏的身体，妘缨抬头看向李驰:“夫人是否从受惊后便时常梦魇，夜里总会从梦中惊醒，并且频繁做噩梦，白日里精神恍惚，然后变得极度嗜睡，但睡得不安稳，醒来后精神萎靡，食欲减退？”
李驰看着她，眼神莫名。
“是。”他说道，语气听不出情绪:“不知我夫人得的什么病？”
离魂散。
这三个字在妘缨口中绕了一圈，没说出口。
离魂散，又名梦魇引，惊神香，是一种无形之中置人于死地的毒药。
它并不直接致死，而是通过缓慢侵蚀心神，最终导致“心阳耗尽，神气衰竭”，人会被反复困在噩梦中，直到耗尽心神死去。
虽然是毒药，但若搭配别的药使用，也可变成治病的良药。
所谓医毒不分家，端看人怎么用。
但离魂散，乃前朝禁药。
出自前朝民间一位毒医之手，后来有位皇子为了争夺皇位，从民间寻来这药，将这药用在了自己的兄弟身上，事情暴露后，当时的皇帝便下了令，将那位毒医处死了，并销毁了所有他制出的离魂散。
此后，离魂散从世上消失殆尽。
但没人知道，那毒医还遗留下了一张药方，那张药方，被收录在妘氏。
是当年那毒医，为了向妘氏求药，用药方做了交换，其中，便有离魂散的药方。
没想到，她竟在京城，又见到了离魂散。
阮氏的病，果然有蹊跷。
话在嘴里转了个弯，妘缨开口：“夫人是被邪祟缠上了。”
什么？
屋内几人皆看向她。
许夫人是“果然如此”的惊讶和激动。
王京华心中亦浮现“果然如此”四个字，但与许夫人的惊讶激动不同，她想的是另一件事。
看来这征西将军府，果然有问题。
李驰眼中划过一抹幽深，看着妘缨微微眯眼。
唯有许立疏还在状况外。
他是读书人，不信鬼神之说，闻言不由有些愕然。
前一刻还是大夫，下一刻就变成道士了？
“邪祟？”李驰开口:“你是说，我将军府有邪祟？”
妘缨一笑，并不害怕，点点头道:“可以这么说。”
李驰看着她目光冷冰:“看在许家的面子上，我不杀你，现在，你可以滚了。”
“来人，送客！”他喊道。
门口很快进来两个下人，对妘缨伸手做请。
妘缨笑了笑:“将军何必动怒，夫人确实是邪祟入体，否则为何连太医都诊不出来尊夫人的病症？”
“夫人如今被困在噩梦之中，如果不能得到救治，再过不了多久，她就会在噩梦中死去。”
“而我，能治好夫人的病。”
李驰扯了扯嘴角，对两个下人摆摆手:“赶出去。”
许夫人回过神来，立刻上前挡在妘缨面前，对李驰道:“将军，她说能治好姐姐的病，就让她试试吧，反正姐姐已经这样了，万一有用呢？”
李驰皱眉看着她:“你疯了，一个骗子而已，你竟如此相信她？”
“我不会给任何人伤害玉娘的机会。”
妘缨从许夫人身后探出头来，微微一笑:“我都还没治呢，将军为何笃定我就是骗子了？我人就在府中，夫人出了事，我也跑不了，夫人如今已经是病入膏肓，将军为何不肯让我试试呢？”
“难道说，将军其实不想让夫人醒过来？”
李驰倏然看向妘缨，目光锐利:“你放肆！”
妘缨继续火上浇油:“将军莫不是被我猜中心事，恼羞成怒了？”
“你找死！”李驰猛地起身，忽然触及到许夫人怀疑的眼神，心下微凛，清醒过来，想要拔刀杀人的手收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