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一精神病院门口,帕拉梅拉停在了路边,泠伸出微颤的手扭动了熄火的开关,疲惫地倚在座椅上,调整着呼吸。
额发湿透了,冷汗从额头上流下来,呼吸逐渐平稳,但心跳还是过快。
她很久没有受过如此严重的伤势了,身体一时间还无法适应,从某种意义上她的确是温室里的花朵,过去二十五年里很少遇到过能对她造成致命威胁的敌人。
直到遇到了相原。
天神因子还在侵蚀着她,体内的细胞已经被破坏得很严重了,好在这种伤势是可以修复的,只是需要一段时间静养。
身体上的疼痛还好,但最要命的是心理上的恐惧带来的躯体化反应。
她是个很要强的人,一直克制着自己不流露出任何的异样,但此刻她浑身都在颤抖,意识已经变得恍惚了起来,无尽的幻觉在面前闪烁,闪现着同一张脸。
畸变的,扭曲的,恐怖的脸。
那是异胎的脸。
泠很笃定,在她过去二十五年的人生里从未见过这种诡异的东西。
但偏偏会出现在她的噩梦里。
每当恐惧感袭来的时候,她都感觉自己被浸泡在寒冷的冰海里,死亡的感觉就像是潮水般令人窒息,恐惧绝望。
直至幽暗的海水被搅动起来,那张恐怖的脸如恶鬼般袭来,扑向了她。
真是奇怪,那的确是从未见过的怪物,但给她的感觉却又是那么的熟悉,好像在无尽的岁月前就见过祂。
彼此相伴了千年万年。
这一次的冒险对于泠而言是未曾有过的尝试,但她就是那种从小被圈养起来的金丝雀,无法抵抗来自外界的诱惑。
总想出去看看。
看看世界是什么样子。
看看自己到底是谁。
九枢说的那些话看似没有对她造成任何影响,但她却偏偏记在了心底。
泠需要知道自己为什么如此特别。
过了好一会儿以后,泠才逐渐克服了那种恐惧感,体内的天神因子被逐渐代谢了出去,肌肤重新恢复了血色,血管里的银色纹路也暗淡下来,看起来并无异常。
断罪者并不可信。
这些年她一直有所防范。
包括罗曼诺夫家族也一样,这个家并没有给她多少归属感,反而有些疏离。
无论在哪里,泠都需要保护好自己,不能让任何人看出她的异常。
这就是丛林法则。
一旦你陷入虚弱,你就会被吃掉。
泠推门下车,强撑着若无其事的样子,强势的压迫感再次袭来。
这里是断罪者组织的临时据点,今夜过后他们就会撤离这座城市了。
“小姐!”
扎西平措迎了上来,皱着眉说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你去哪里了?”
“乌兰先生呢?”
卓玛也意识到了不对劲。
“乌兰先生追踪敌人去了。”
泠面无表情回应道:“我有事出去了一趟,没想到居然偶遇了相原。”
断罪者们倒吸一口冷气。
“您没事吧?”
他们都吃了一惊。
“没事,照常打了一架而已,顺便我尝试了一下拉拢他,只是没谈妥。”
泠瞥了他们一眼,淡淡道:“只是凑巧而已,我们都在追查九枢的成员。”
“这样么?”
其实扎西平措本能得觉得有哪里不对劲,但是一时半会又说不上来。
“小姐,那个欧昭怎么处理?”
卓玛询问道。
断罪者们押送着套着拘束衣的欧昭走出来,这老家伙还在嚷嚷着:“哎呀,各位别弄得这么紧嘛,松一松就好了。我是很菜的,没什么攻击性。你们要我做什么我就说,我都一把老骨头了没什么信仰,从此以后我就愿意为了至尊效力……”
泠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欧昭被吓得识相闭嘴了。
事到如今他就算是反应再迟钝,也该想明白眼前的这个少女究竟是谁了。
“这个人有什么异常的举动么?”
泠忽然问道。
她想到了今天的整个过程。
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九枢暴露了踪迹以后,必然会有所警惕,提前设防的确是没什么问题。
但不该预判到她的行动。
更不该提前在中山电视塔安排了一个至高阶的长生种,就为了专门等她。
包括奢比尸也是为她准备的。
除非是相原泄露了情报。
但这显然不可能。
“没有什么异常情况,我们二十四小时盯防着他,他什么都做不了。”
扎西平措回应道:“您的意思是?”
卓玛倒是很有眼力劲,连忙道:“您放心,我们会利用黑魔法和炼金术搅乱他的脑子,看看能不能再套出什么。”
“嗯。”
泠满意地颔首:“没什么问题的话让他也堕化吧,以后为神效力即可。”
“明白!”
断罪者们纷纷颔首。
欧昭赔笑的脸凝固在脸上,流露出一丝惊恐,忙说:“阿纳斯塔西娅小姐,我对您可是忠心耿耿啊!我该说的我都说了,您别拿我撒气啊!九枢那边的人怎么着您了吗?您跟我说啊,我帮您狠狠地追查他们!您别看我菜,但我追踪的本事可是一流的,要不是被您抓了我早就把他们摸得一清二楚了,包括人理传承……”
话还没说完,他忽然尖叫起来。
因为押着欧昭的两位断罪者忽然痛苦地尖叫起来,痛苦地跪坐在了地上。
幽暗的火焰在他们的身上燃烧起来,血肉瞬间蒸发殆尽,仿佛成为了颜料。
只是一瞬间,两个大活人就这么变成了灵体,尖叫着窜向了半空中。
“卧槽!”
欧昭一屁股坐在地上,喃喃说道:“这东西我见过,这是人间炼狱!”
他吓得破音了:“灵王的人间炼狱!”
断罪们的心里泛起了一股恶寒,他们竟然不知道同伴是什么时候中招的!
就连泠也愣住了,这真是好可怕的能力,就连她都对此毫无察觉。
“这就是灵王的能力么?”
她轻声道:“难怪是姐姐的宿敌。”
对街的一辆辆宝马里也响起了凄厉的哀嚎声,他们的眼线纷纷遭遇了重创,血肉被转化成灵体,尖叫着逃了出来。
“这是什么情况?”
卓玛头皮发麻。
“神呐。”
扎西平措毛骨悚然。
老城区里响起了凄厉的哀嚎声,一道道扭曲的灵体如恶鬼般冲向天空,仿佛受到了某种无形的感召聚集在了一起。
天边太阳被乌云所遮蔽,黑暗笼罩着繁华的城市,密集的灵体如同群鸦般汇聚到了空中,掠过了高耸的摩天大厦。
好似漆黑的大潮。
·
·
东海国际大厦的门口,漆黑的奔驰车队在停车场里泊车,管理员指挥着秩序。
一辆车却在倒车的过程中骤然顿住。
“啊啊啊!”
凄厉的哀嚎声骤然响起。
弗朗西斯科瞪大眼睛,眼睁睁看着跟着自己三年的司机被灵体吞噬殆尽。
“相歌!”
相临悚然而惊,瞳孔地震。
出身旁系的相歌,从小保护他的护法者,也在一声闷哼中闭上了眼睛,仿佛被地狱之火给焚烧殆尽,变成了一具灵体。
“这是什么东西……”
姬牧也愣住了。
姬家的一位长辈也在他的眼里痛苦抽搐,被转化成了一具灵体,阴森可怖。
“伏忘乎!”
秋芷喃喃道:“他做了什么!”
她辛辛苦苦带的下属也都抽搐着暴毙,被转化成了一具具阴森的灵体。
“这是传说中的人间炼狱!”
刚刚下车的沈倦愤怒嘶吼道:“周秘书长,你应该解释一下这是怎么回事!”
她的下属也未能幸免于难,纷纷哀嚎着被烧成灰烬,坍塌成了灵体。
“我怎么知道!”
周正南也震怒了。
就连他带的学生也都被烧成灵体了。
这一刻他们俩都接到了下属的电话。
无一例外都是急救的电话。
短短一分钟以内,这座城市里大量的长生种被转化成灵体,飞上了天空。
“伏忘乎,他在使用禁术!”
大厦顶楼的会议室里,有人在讲解的过程中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亡灵般哀嚎。
“可惜了。”
梅隆起身来到了他的面前,轻声说道:“忘乎那孩子真是不留情啊,你跟了我那么多年,就算我知道你为老家伙们做了一些事情,我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想过杀你,但没想到终究还是到了这一天。”
那是宋秘书,此前一直在负责观测孽器·荷鲁斯之眼,上个月刚刚退休。
宋秘书也是梅隆的师弟。
两个人在一百多年前是同窗。
初代往生会覆灭的时候,宋秘书本来也该被清算,但因为他只是隐瞒了一些情报,没有做太多伤天害理的事情才被冷处理,但如今也遭到了巨大的惩罚。
“伊恩先生,我有点痛……”
年轻的秘书痛苦地倒地,血肉如雾气般蒸发,抽搐着坍塌成了一具灵体。
伊恩低头看一眼,轻声说道:“大名鼎鼎的灵王,真是太可怕了……”
这可能是唯一能在超级长生种眼皮底子下杀人还能够全身而退的方法了。
西蒙与罗恩对视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神里的惊惧,一股寒意在心里弥漫。
“哥哥,察觉到了吗?”
罗恩哑着嗓子,问道。
“完全没有,就像是鬼魅一样。”
西蒙深吸了一口气,脊背发寒。
“这是要死多少人啊。”
姬瀚望着窗外,眼瞳里倒映着如潮水般逝去的黑暗,眼神里有些悲凉。
“这就是为什么相家人要被族规束缚,这个世界不是非黑即白的,有些人做过恶,也行过善举。我们能看得清楚,但并不能擅自下场干涉,因为这么做会非常危险,稍有不慎就会万劫不复。”
相苦闭上了眼睛,眼前是一片漆黑,幽幽道:“那么多年过去,伏忘乎还是踏出了这一步,成为了主宰善恶的判官。”
嗡嗡嗡嗡。
新约联盟的紧急预案被启动。
人理守护者正在被唤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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榉林公园的林荫道上,姬海低下头望向自己的胸口,一枚子弹打穿了他的心脏,伤口呈现出了灰败的颜色,好像是一块被烈火焚烧后的木炭,寸寸脱落。
那是孽器·宗布神。
“怎么可能?”
姬海呢喃说道。
他的磁场领域,竟然一瞬间被破了。
轰然崩塌的磁场领域,几乎引发了一场恐怖的地震,丘陵都险些被震塌。
可想而知这是何等的伟力。
山顶的缆车上,虞夏手握着一柄黄金的左轮枪,枪口还冒着滚烫的浓烟。
天理化状态下的她就像是风华绝代的狐耳娘,眼瞳里跳荡着妖异的金色,仿佛一座古老的黄金时钟,飞速旋转起来。
半空中是坍塌的天理之咒。
暴躁的九尾狐只是现身了一瞬间,释放出了堕天的权柄,继而自我解体。
以堕天的权柄,破开目标的领域。
孽器·宗布神。
一击必杀。
“拜拜。”
虞夏微笑着招手,仿佛永别。
孽器·宗布神的效果是必杀。
只要子弹打进身体里就必死无疑。
神仙都救不回来。
哪怕只是被子弹擦伤都有可能导致生命危险,这是非常可怕的大杀器。
哪怕是姬海中枪了也要死。
只是时间问题而已。
陷入濒死状态的姬海转过身,终于看到了背后那尊如雪山般巍峨的巨兽。
白泽。
山道上的公交车司机仰头望天,看到了一尊巨兽的头颅,吓得踩下刹车。
乘客们发出此起彼伏的惊呼声。
山下里一所中学里,操场上晨跑的学生们也看到了茂密山林里冒出来的纯白巨兽,一时间分不清是不是幻觉。
好像那是海市蜃楼。
白泽仰天怒吼,纯白的躯体即将解体,天理之咒如妖魔一般乱窜。
伏忘乎悬浮在半空中,双手敞开仿佛十字架,他早已经七窍流血,面容如恶鬼般的狰狞,却依然在保持着微笑。
“死吧。”
他轻声道:“那么多年了,我还从来没有拥有过一具至高阶的灵体呢!”
仿佛十字架剧震。
伏忘乎发起了召唤!
乌云被狂风吹拂而来,遮天蔽日的黑暗滚滚奔流,那是无穷尽的亡灵大军。
人间炼狱的领域被彻底激活。
唯有伏忘乎才可以看到。
这座城市的地图里亮起了一座骷髅般的矩阵,无数道幽暗的红光闪烁起来,每一道光都代表着一个死去的长生种。
四万四千八百二十三。
短短的一瞬间,这座城市里死亡了四万四千八百二十三位长生种。
他们的死法极其残忍。
伏忘乎的灵体如恶鬼附身一般寄生在他们的身上,悄无声息,毫无痕迹。
当四万四千八百二十三人全部被寄生的时候,人间炼狱的领域就已经成型。
只要伏忘乎启动领域。
四万四千八百二十三位长生种就会被他的灵体所吞噬,成为最浓郁的养料。
这就是人间炼狱,极度残忍的术式,一度被列为禁术,禁止使用。
曾经的伏忘乎一旦使用这种术式,就会被立刻通缉,无异于引火自焚。
新约联盟。
九大家族。
人理执法局。
中央真枢院。
断罪者。
往生会。
罗曼诺夫家族。
神道教会。
深蓝联合。
包括大大小小的长生种势力。
长生种社会再也不会接纳他,没有人愿意与这样的魔鬼共存,这种极度残忍的术式已经达到了人神共愤的程度。
就像是曾经的那位灵王一样。
而伏忘乎的下场只会更惨。
因为他更危险。
但现在不一样了。
白泽赋予了他更强大的力量。
人间炼狱的覆盖范围变得更广。
天谴者的身份也足以令人投鼠忌器。
伏忘乎也不再是那个曾经被深蓝联合所囚禁的罪犯,仅仅只有冠位的位阶。
现在的他是太一阶。
不,或许也可以更高。
伏忘乎上衣口袋里的一枚舍利子如活物般颤动起来,金色的经文闪灭不定。
那是他晋升至高阶的古遗物。
传说中地藏菩萨留下来的舍利子。
其名为地狱成魔!
有那么一瞬间,伏忘乎也如灵体般膨胀起来,就像是一头恶鬼张开血盆大口。
轰隆!
天空中用来的无尽灵体如黑色的大潮般灌入了他的口中,尖叫着,哀嚎着。
伏忘乎如同神话中的魔王般吞噬着灵体们的力量,浑身泛起了血红色的纹路,就像是浴血的修罗,如鬼如神。
那一刻他痛苦地蜷缩了起来。
仿佛在毁灭。
又像是在新生。
血肉之躯仿佛成为了阴冷的幽魂,他的黑发飞速生长,墨迹般泼洒。
他的眼瞳里亮起了浓郁的血光,就像是地狱里流淌的熔岩,四分五裂。
轰隆!
磅礴的气势节节攀升。
伏忘乎舒展着身体,就像是地狱的牢笼终于被突破,恶魔咆哮着重现世间。
磅礴的灵质波频节节攀升。
如同沉寂的活火山爆发。
那一刻,濒死的姬海抬起的手僵硬在了半空中,绝望的阴霾笼罩了他。
他本想发起反扑。
但已经没用了。
因为敌人已经变得更加强大了。
甚至比他还要强。
天地寂静。
伏忘乎胸口的舍利子碎掉了。
他完成了晋升。
“如此美妙的感觉,就好像……”
悬浮在半空中的伏忘乎抬起血红的眼瞳,露出孩子般纯粹天真的喜悦眼神,但却看起来如此的残忍,如同魔鬼。
“天地之大,任我遨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