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自送了敖婴。
和崔鸩寒暄了几句,谢玄衣便转身回到第三界域。
这些琐事处理完毕,他心中没有挂念,直接驭剑来到斗战圣峰古界之前。
“你来了。”
这座庇护大猿山千年之久的传道圣地,破开了一道大窟窿。
古界上方。
有风雪倒灌。
那是冥海大尊“化龙”所撞。
不过此刻有一道巍峨身影,正以身拦在这巨大窟窿前,将外界风雪尽数格挡在外,这身影如山般高大,屹立不倒,此刻“缓缓”抬头,注视着那道悬停于自己目前的细小剑气。
正是浑圣。
圣皇子解开了他的魂誓。
按理来说。
浑圣如今也已是自由之身,他乃是阳神大尊,理应受大圣山诸妖膜拜,得一处洞天福地,安心修行。
但浑圣拒绝了圣皇子的好意。
他这一辈子都在为大猿山镇守山门。
如今……
古界破碎。
他主动以身相填。
“圣皇陛下在里面已经等候许久了。”
浑圣低声开口,主动侧身,让出一条道路。
……
……
绿苔石崖。
霞光漫天。
这座逼仄山崖,此刻被无数大道灵韵所包裹,一枚枚金灿铭文从山崖缝隙中升出,远远看去,便如同一条逆流而上的金色瀑布。
谢玄衣停下剑气,驻足观望。
霓羽主正在绿苔石崖下闭关,她成功启动了圣皇留下的古文大阵,并且开始参悟那些晦涩难明的复杂文字。
这恐怕需要很长时间。
“那些琐事,都处理好了?”
谢玄衣心湖,忽然响起一道温和声音。
他若有所感,回头望去。
只见一道高大身影,不知何时,已出现在自己身旁。这身影被金光包裹,但谢玄衣以神念望去,隐隐能看到一副石质轮廓,这似乎是一尊……石人?
“前辈。”
谢玄衣收敛神念,相当客气地称呼了一声。
圣皇约自己在此相见。
谢玄衣除了好奇之外,自身也有一些事情,想和这位老圣皇聊一聊。
他想知道。
宿命长河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些神游者,一个接一个去奔赴长河尽头,为了什么?
“坐。”
圣皇微微一笑,伸手示意谢玄衣坐下。
唰。
在圣皇摆出手势之后,一道虹光便包裹两人,拔地而起,以谢玄衣如今之境界,甚至没有觉察到虚空破碎,只觉得一个恍惚,便来到了绿苔石崖最上方,那无数霞光汇聚的山巅位置。
山顶很空旷。
只有一条温润如玉的酒案,两把莹莹生辉的石椅。
以及一株散发着强烈生机的柳树。
柳荫如流萤,蒲扇掠过。
谢玄衣坐了下来,圣皇再度挥袖,长案上凭空多出了一副酒具……这等神通手段,倒是有些出乎谢玄衣意料。
凭空变物,不是什么难事。
只要修出洞天,便能做到。
只是此刻的圣皇……已不是寻常修士。
他本体已然神游。
此刻和谢玄衣对话的,不过是一具石头身。
“我知道,你有很多问题。”
圣皇倒是不急着开口,他给谢玄衣斟了一盏酒,微笑说道:“我的时间虽然不多了,但还是足够把这些问题都答完的。”
说罢。
他先饮了一盏,而后微微抬手,示意谢玄衣可以开始了。
“前辈。”
谢玄衣也不客气,直接开门见山:“您在宿命长河中,见到我师尊了么?”
圣皇闻言,哑然一笑。
不愧是剑修。
够直接。
“自然见到了。”
圣皇轻笑道:“赵纯阳是我的老对手,我踏入宿命长河,见到的第一个人,便是他……你是想问这家伙现在是不是还活着吧?”
“……是。”
谢玄衣盯着圣皇,心底有些紧张。
师尊离去之后。
谢玄衣便一直心存挂念。
他当然知道,以师尊的修为,踏入宿命长河,不会有太大意外。
但神游者的结局,往往都不太好。
这一千年来。
惊才绝艳的大神通者并不少。
但神游之后,返回尘世间安度晚年的……却是一个也没有。
谢玄衣心中还存了一缕念想。
有生之年。
师尊或许还能从宿命长河中返回?
“他在宿命长河之中驭剑而行,剑源长河覆盖了整整一千年的光阴。”
圣皇瞥了眼谢玄衣,平静道:“赵纯阳在神游之后,抵达了一千年来,所有大神通者梦寐以求的至高山巅。单论这一点,他应该算是活得很好吧?”
这句话相当震撼。
剑源长河覆盖整整一千年的光阴?
师尊……
这是成功破境,抵达天人了?
但谢玄衣心中并未安定。
他小心翼翼问道:“前辈,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你打消念头吧,他不会再回来了。”
圣皇言简意赅。
他一句话,直接给谢玄衣浇了盆当头冷水。
“这是……何意?”
谢玄衣不解。
“神游者,之所以无法返回尘世间,便是因为修改因果,需要付出对应的代价。”
圣皇道:“赵纯阳的剑源长河足足覆盖了一千年,这意味着……他若是愿意付出代价,这一千年来发生的许多事情,都可以迎来改变。”
顿了顿。
“准确来说……”
“对于某些特定的因果事件。只有赵纯阳能够进行改变。”
圣皇注视着谢玄衣,思忖许久,一字一句开口。
这看似平凡无奇的一句话。
其实字字珠玑。
“咔咔咔!”
他说话之时,谢玄衣隐隐听到了破裂之音,那包裹在璀璨金光中的石胎,正在一点一点开裂。
这些话……
涉及天机,机密。
一旦泄露,便等同于篡改因果。
圣皇正在付出代价!
谢玄衣神色一凛,从圣皇话中。
他隐隐猜出了一些东西……
上个时代的绝巅大神通者,似乎已经在宿命长河中完成了会晤。
师尊,逍遥子,禅师,还有圣皇。
这几位至强者,分明是有着某个共同的目标!
师尊的剑源长河覆盖范围最广,因此……有些事情,必须由师尊去完成。这便是师尊无法返回尘世间的原因么?
这几位至强者,要在宿命长河中做什么?
“是因为……影子么?”
谢玄衣心中不免生出了一道猜测。
“影子?”
圣皇哑然。
“宿命长河……是被影子玷污了?”
谢玄衣知道。
这些脏东西,在一千年前被浑源仙殿镇压,并未迎来大势。
但难免有修成正果的另类存在,逃入长河之中。
“你想多了。”
圣皇摇摇头:“影子虽然厉害。但并不是这世界的主要灾害,准确来说……它还没成长为真正的‘大劫’。我们在对抗的,并不是一样生物,而是‘一个人’。”
“一个人?”
谢玄衣微微一怔。
很难想象。
这么多至强者,在宿命长河中碰面,只是为了对抗……一人?
“陆钰真。”
谢玄衣几乎是直接念出了这道名字。
“是,也不是。”
圣皇笑了笑,道:“陆钰真是他一千年后的名字,但我们所对抗的……乃是一千年前的他。”
说到这。
圣皇再度挥袖。
一片斑驳金光挥洒而下,化为波澜壮阔的大江。
“宿命长河,其实便与这尘世间的江河没有太大差别。”
圣皇注视着这条金光所化的大江,意味深长说道:“有过去,有现在,有未来……这条长河乃是流淌的,连续的。在长河之中,生出了无数因果,开出了无数花瓣,这些花瓣每一枚都意味着一种可能。对于神游者而言,这些花瓣是虚妄,是幻象,每一次使用神通推演,都可能缔造出一枚花瓣。”
长久以来。
花瓣数之不清。
谢玄衣便在上次神游的过程中,踏入了一次花瓣世界。
“花瓣生灭,并不影响宿命长河翻涌。”
“但……”
“这条宿命长河发生了意外。”
圣皇沉声道:“有一个特殊存在,他每一次踏入长河,都会使宿命长河迎来‘断点’。”
“断点?”
谢玄衣瞳孔微缩。
只见圣皇忽然出手,对着金灿大河伸出手掌。
哗啦啦!
流光破碎,这条大河被硬生生攥灭。
下一刻。
圣皇松开手。
这条由道意模拟而出的金光长河,重新恢复流淌,只不过明显没有先前那般富有活力,被掐断了一次,好似生了一场大病。
“花瓣世界,可以破碎。但花蕊世界,一旦迎来断点,整条长河……都可能会就此寂灭。”
圣皇道:“那个叫‘陆钰真’的家伙,依靠大道笔肆意穿梭宿命长河,对花蕊世界造成了极大的影响。最开始是由禅师负责追杀他,但他几乎不可杀,不可灭。”
说到这。
圣皇露出了一副头疼神色。
陆钰真的不可杀,不可灭……和影子截然不同。
“正如我先前所言,他有大道笔。”
“他的存在,对于连续的宿命长河而言,乃是一枚不知何时会出现,不知何时会消失的‘断点’。”
圣皇叹息一声:“我和他交过手。最开始,我追杀他时,他不过是阳神八重天,但一转眼,他再出现于我面前,已是至强者之境……修为境界甚至在我之上。”
这就是追杀陆钰真的难处。
靠着大道笔。
陆钰真游荡在宿命长河缝隙之间,他的成长并非是连续的。
“禅师曾动用神通进行过推演。”
“一千年前的元气大劫,与陆钰真存在着莫大联系。”
圣皇道:“他……很有可能来自于一千年前。如果没有猜错,当年那场大劫,便是因为断点太多,宿命长河无法连续,继而引发的天道崩塌。”
谢玄衣神色凝重起来。
怪不得。
怪不得上次师尊衣衫染血。
这几位踏入神游境的至强者,都在宿命长河之中战斗。
“更糟糕的是。”
圣皇郑重道:“那家伙的成长速度真的太快。就在不久前,还处于狼狈逃命的阶段,现如今,他已经具备了和至强者一战的实力……准确来说,他已经成功杀死了至强者。”
要知道。
这一千年来。
修到阳神绝巅的,可不止这四位。
能够通过神游,踏入宿命长河的,都非等闲之辈。
“陆钰真……这是要做什么?”
谢玄衣心神一惊。
“证道。”
圣皇沉默片刻,吐出两个字。
“这姓陆的,不在乎天道是否崩塌,不在乎宿命长河是否破灭……”
“他只想证道,成就天人之上。”
圣皇道:“因为大劫所致,天道破碎,这世间已经不会再诞生天人了。一千年前,元气丰盈,只要修到阳神绝巅,没有太大意外,都可成就‘天人果位’。与阴神的二十境,阳神的十境不同。天人没有那些境界。”
天人,便是天人。
因为阳神境所修的大道道意不同,晋升天人之后,执掌本源之力不同。
天人境修士的实力,也因此产生了区别。
而陆钰真在宿命长河之中,与诸多至强者对决……某种程度上来说,便是与不同的“准天人”对决。如果天道放开束缚,这些至强者的大道道意,都有可能演变成为本源。
“杀死陆钰真,只怕是很难了。”
圣皇神色有些无奈。
他和禅师,逍遥子,赵纯阳,都试过追杀。
无一例外,均以失败告终。
如果说。
修到他们这等境界,可以篡改因果。那么接连失败,或许便意味着……杀死陆钰真的因果事件,是不允许出现的。又或者说,他们无法促使其出现。
“所以……”
圣皇望着谢玄衣,道:“我们只能尽力去阻止他……只是如今来看,想要阻止他,也很难。”
一个身负大道笔,不在宿命长河因果中的特殊存在,的确很难被杀死,也很难被阻止。
在大穗剑宫莲花洞天。
或许那便是陆钰真最接近死亡的时刻。
但凡晚一点点。
他就会被赵纯阳一拳打死。
只可惜,命数如此……
陆钰真既逃了此劫,此后劫数,便不足为据。
就好像谢玄衣险些在荒墟大漠被大宫主打死一样,而今沐浴业火破境……昔日之劫,便成了造化。
“这便是我今日要来找你的原因。”
圣皇顿了顿。
他很认真地注视着眼前年轻剑修,道:“谢玄衣,你应该猜到了吧……陆钰真的最终目标,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