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
谢玄衣微微皱眉。
他知道,自己对陆钰真很重要,但一直不明白其中原因。
“晋升阳神大神通者,需要大量气运。”
“境界越高,所需气运越大。”
圣皇一字一句道:“而攫取气运的办法……通常有两种。”
一种,便是以众生生灵之力,成就自己。
最开始,在鲤潮城发动潮祭的游海王,以及后来在大月国想要举国飞升的亓帝,都是走这条路。
以众生尸骸,铺就王座。
“还有一种。”
“便是以大气运者,成就自己。”
圣皇说到这,望着谢玄衣。
很显然。
谢玄衣便是陆钰真看中的大气运者。
“这……太奇怪了。”
谢玄衣眉头皱得更紧。
“宿命长河之中,有许多强者。为何偏偏是我?”
按理来说。
此刻陆钰真正在长河之中,和千年来的诸多豪杰交手。
他有大道笔。
可以踏破长河,去往任意一个角落。
真想以大气运者成就自己……那陆钰真要挑选的对手,应当是师尊,是逍遥子,是圣皇。
“而且……”
“如若击败大气运者,掠夺其气运,便可成就天人。那么这一千年来,应当早就有天人诞生了吧?”
谢玄衣知道,这一千年元气虽然匮乏。
但并不是没有盛世。
抛开当今这几位至强者。
宿命长河之中,应该也有阳神圆满。
圆满与圆满对决,至强者之间决出生死……应当就可以成为天人。
“是这个理。”
圣皇轻笑一声,摇了摇头。
“但至强者与至强者的对决,却没那么容易突破……”
阴神圆满之境,修行者的大道已经凝成雏胚,如若遭遇生死之战,或许可以在大战之中临阵突破。
但想晋升天人,却要难太多,太多。
能说出这番话。
说明圣皇……已经试过了。
“我和其他至强者打过。”
圣皇认真说道:“或许是神游身的缘故,这一架打完……并没有太多收获。本源纹丝未动。在我看来,想要以生死之战突破,可能性极其微渺,除非双方都抵达了极致的极限。”
顿了顿,圣皇继续说道:“其实这漫漫岁月中,踏入宿命长河的大神通者……都是为了追寻那虚无缥缈的一线飞升机会。”
天道崩塌。
想要成就天人,已不可能。
强如赵纯阳,禅师,也只能在大圆满境卡住,执掌半道本源。
而踏入宿命长河,通过神游的方式,在花瓣世界中一次又一次推演……便有可能抓住那万中唯一的飞升契机。
“神游者,什么办法都试过了。”
“想要成为天人。”
“便只能……击败天人。”
所谓攫取大气运者。
便是将旧王,从王座之上拉拽下来。
这很合理……
然而这个时代,已经没有天人。
“这太荒唐。”
谢玄衣沉声道:“没有天人,如何取而代之?”
“而今虽然没有天人……”
“但一千年前,有。”
圣皇道:“如若能回到一千年前,说不定能在那个‘正确’的时代,成为天人,打破桎梏。”
此言一出。
谢玄衣忽然明白,为何那么多大修行者,想要踏入长河。
对他们而言,触碰一千年前的黄金盛世,乃是最终晋升的希望。
“但是谁都没想到……宿命长河断了。”
谢玄衣轻叹一声。
“不错。”
圣皇笑了笑,“一千年前的宿命长河,已不在此间。我猜测陆钰真之所以将矛头锁定你……便是因为你创造了一个奇迹。”
整整一千年。
这世上没有合道者。
谢玄衣乃是第一位合道者……如果谢玄衣能够合道,那么说不定,他真的可以参悟出完整的本源。
这,便是陆钰真死死盯住谢玄衣的原因。
“不过这家伙似乎也在尝试,想要打穿宿命长河,去往一千年前……”
圣皇话锋一转,道:“总而言之,你要小心陆钰真。”
“多谢提醒。”
谢玄衣深吸一口气。
关于纸人道,他从未放下过提防。
“好了……你的事情,差不多聊完了。”
圣皇笑道:“现在,可以来聊聊我的事了。”
“前辈但说无妨。”
谢玄衣知道,圣皇来找自己,一定有其原因。
“我平生最挂念的,便是大猿山。”
圣皇坐在树荫流萤之下,轻轻攥着酒盏,看着盏中倒影,眼中有些许留念。
他挂念的。
不是某一个人,不是某一处地。
而是一整个大猿山。
这大猿山的万千生灵,都是他的子民。
“你找了一位很好的继承者。”
谢玄衣认真说道:“大猿山……不会就此衰败。”
论修为。
圣皇子绝对有登临阳神圆满的资质。
论胸怀。
圣皇子亦有登临骸山皇座的王者之风。
“那是自然。吾儿不弱于当世任何豪杰。”
圣皇满脸都是骄傲。
不过。
他却是深深望向谢玄衣,道:“谢玄衣……我请你至此,是有一个不情之请。”
“……”
谢玄衣不语,同样注视着圣皇。
对方要说什么。
他已经猜到了。
“止戈。”
圣皇沉默了许久,而后认真说道:“我希望,两座天下,能够止戈。”
“这场大战,已经持续了太久。”
“昔日,妖国为了南下,发动嘉永关之变……”
圣皇叹息一声,说道:“九尊及其圣地,全都付出了惨烈代价。自墨鸩身死道消,已过去近百年。”
所有人都付出了代价,昔日九尊……死得死,亡得亡。
这一战,自然还能再继续。
只是……
再打下去,对谁都没有好处。
而今圣皇约见谢玄衣,便是想借此机会,停下这场战争。
战火,该熄去了。
“这是一个好提议。”
谢玄衣轻声道:“但是……仅仅凭借今日这番会谈,想要止戈,恐怕很难啊。”
谢玄衣心中也有止战之意。
只是。
此事没那么简单。
作为大穗剑宫现任掌教,大褚皇帝的“剑道师父”,谢玄衣自然可以中止这场战争。他在大褚大离,有着绝对足够的影响力……然而相比之下,圣皇的影响力却显得“不够”了。
如果圣皇还未神游。
那么其实这场战争,已经停歇。
只要两人彼此点头,那么战火便会即刻熄灭。
但……
而今登临大座的,乃是圣皇子。
圣皇子虽执掌地渊权柄,但毕竟稚嫩。
妖国,乃是大宫主说了算。
“的确。”
圣皇点了点头,忽然开口:“所以我准备,今日把所有问题……全都解决。”
此言一出。
谢玄衣心湖忽然一紧。
“嘶啦!”
斗战圣峰上方,忽然响起一道清脆的破裂之声,虚空被硬生生撕裂,一道谢玄衣最不愿意看见的身影,就这么出现在天顶之上。
紧接着无数凰火从穹顶坠落。
顷刻间,绿苔石崖山顶化为一片火海。
“凰玖,好久不见。”
圣皇微笑开口,笑眯眯对着眼前相争百年的老对手打了个招呼。
“哼。”
大宫主却是没有搭理,冷着脸落在山顶。
这里是斗战圣峰古界。
大猿山最重要的禁地。
如若没有圣皇意志准许……
那么大宫主是无法直接降临在此的。
很显然。
今日这场约谈,圣皇约的,并不只是谢玄衣一人。
不过,也的确该要如此。
他想真真切切地推动“止戈”,就必须要将能够制止战事的关键之人约出。
“……”
谢玄衣眯起双眼,圣体法相已然浮现,并且默默攥紧了沉疴。
他对大宫主戒备森严。
上次自己这条命,险些葬送在荒墟。
谁知道,这老家伙会不会不讲武德?
不过。
事情却是没有往最糟糕的方向发展……这片凰火火海虽然落在绿苔石崖山顶,却是没有散发杀意,炙热高温全都被那随风飘摇的柳荫拦下,石人状态的圣皇掷出一枚酒盏。
原本背负双手的大宫主,皱眉伸出一枚手掌,啪一声将其接住。
“先前那些话,你应该也听见了。”
圣皇开门见山。
他端起酒盏,遥遥一敬,“止戈……你意下如何?”
说罢。
一饮而尽。
“不如何。”
大宫主依旧冷着脸,虽然接了酒盏,却是没给圣皇面子。
他瞥了眼谢玄衣,重新望回老对手,冷冷道:“你是不是老糊涂了?这姓谢的小子如今逃无可逃避无可避,最多只要半刻钟,我便能让他尸骨无存……到那时候,南北大战同样会迎来结局。”
这句话并不夸张。
而今。
整座大褚最关键的脊骨,便是谢玄衣。
如若谢玄衣死了……
那些年轻阳神,很难撑到大成。
这个黄金大世,虽有滚滚气运,但最终都将尽数归于妖国。大宫主将再次发起嘉永关之变,而这一次则和百年前不同,他将亲自攻城略地,直接一路南下,从北郡贯穿中州,打到大褚皇城。
哗啦啦!
伴随着大宫主的话。
凰火烈潮向绿苔石崖围拢。
只可惜。
这烈潮虽凶,却被柳荫尽数拦在外面。
“你杀不了谢玄衣。”
圣皇摇了摇头,平静道:“我不会让你杀他……你若是不愿止戈,今日便不该来。”
“你……”
大宫主刚刚开口,心中却是涌出了一抹不安。
他抬头望去。
那破裂虚空,不知何时,被重新填至圆满。
一道道璀璨金芒,从四面八方升起,在绿苔石崖上方汇聚,这些金芒谢玄衣很熟悉,乃是诛杀冥海大尊之时的“金灿铭文”……霓羽主正在山崖下闭关,圣皇早就算到了会有这么一幕,他所留下的“铭文继承者”,此刻正在接受传承,神海意识纯粹跟随着圣皇的引导。
铭文大阵早就铺好,只等大宫主入局。
“嗡嗡嗡……”
此刻。
谢玄衣心湖之中,那青铜剑再度震颤起来。
他有些诧异地望着圣皇。
石人身上也涌起金芒,圣皇坐在酒案前,气定神闲,声音却十分冷静:“凰玖,你信不信,我今日能够打掉你半条性命?”
“你疯了?”
大宫主浑身汗毛立起。
他不敢置信地望着眼前老对手。
圣皇已经神游。
此刻留在山顶的不过是一具石身。
但大宫主却并不怀疑……因为整座斗战圣峰,都是其权柄范围。
他很难相信,圣皇会为了一个人族剑修,站在妖国利益的对立面。
“当初南下,你也是点头答应了的。”
大宫主寒声道:“而今大业竟成的希望就在眼前,你要和人族同谋,坑杀于我?”
“我自然做不出这种事。”
圣皇轻叹一声,疲倦说道:“只是……希望你能够低头。”
金灿铭文凝聚成海,倒悬天顶。
谢玄衣默默祭出青铜剑,摆出自保架势。
“如若你一意孤行,我只能和你拼上一拼……”
圣皇轻声说道。
“你若是本尊尚在,我自会退让。”
大宫主依旧强硬,说道:“但你如今只是一具残躯,纵然能够伤我,而后又能如何?”
“我会送谢玄衣离去。”
圣皇一字一句道:“受伤之后,你总要休养。即便大战再起,你也很难亲征南下了……”
大宫主沉默了。
圣皇说得没错,他已经老了,如若这一战受挫,想要再次南下,几乎不可能。
谢玄衣还年轻,并且处于巅峰之期。
今日,大概是自己最后一次杀死谢玄衣的机会。
一旦让其逃了。
那么下次再见……便是攻守异位。
到那时候,便是谢玄衣来杀自己了。
“……”
这份沉默持续了很久。
凰火依旧在燃烧,跳动。
大宫主望着离自己只有数丈的年轻剑修,眼中满是不甘,他不断卦算,衡量此刻出手的风险……最终他深深吐出一口郁气,选择压下心中杀意。
这道烈潮徐徐散去,绿苔石崖山顶恢复了太平清明。
圣皇见状,同样挥手撤去了铭文大阵。
不过……
谢玄衣并未撤去青铜剑。
他依旧将青铜剑高高祭起,举过头顶。
“你这么做,到底为了什么?”
大宫主有些累了。
他看着老对手,老朋友,声音沙哑地开口,满是不解地发问。
两人相争多年,不分高低。
打了不知多少架。
厮杀了不知多少场。
总是旗鼓相当,难分伯仲。
或许……只有一件事,大宫主未能做到,那便是神游。
“为了妖国,为了大猿山……”
圣皇意味深长地说道:“也为了天凰宫,更为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