篝火摇曳。
谢玄衣盘膝坐在忘忧岛山巅之上,这里“曾”是他和段岛主不醉不休的地方。此刻回到一千年前,岁月似乎并没有在这座山崖上留下太多痕迹,山石依旧,林木葱葱,微风吹过,掀起他的衣袍和长发……只不过在那些侍奉童子眼中,这些都只是“混沌”。
在他们看来,此刻坐在篝火前的男人,和这团摇曳的篝火本质上并没有太多区别。
不可见,不可视。
“所以……道一不止一人?”
玄微岛主双手按在膝盖上,不敢置信地前倾身子。
她打量着眼前年轻男人。
送出的天人神念,尽数被混沌弹回。
“我已传讯问过了,昨夜北部天下,刚刚爆发大战。”
忘忧岛主认真说道:“道一虽有世间极速,但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在一夜之间,从北部天下,逃到这里……”
此刻谢玄衣,正抬头看着篝火前悬浮的神念画卷。
这是忘忧岛主所提供的大陆地图。
一千年前的天下,远比想象中要大……想要自北向南横渡,至少要跨越十万里。
“啧。”
玄微岛主眯起双眼,摩挲下巴。
“我大概知道你们口中的‘道一’是谁了。”
面对这般反复端详,谢玄衣无奈叹了一声。
逆跨宿命长河,违背大道铁律,要被天道世界打上标记。
如此一来。
被打上标记的,自然还有陆钰真。
“你和他很熟?”
忘忧岛主皱眉。
“应该……算是吧。”
谢玄衣默默想了一会,道。
虽然不愿承认,但他和陆钰真的确很熟。
不久前,两人全力厮杀,要分生死。
但如今,却成了“一丘之貉”。
在这座世界。
他和陆钰真都是“外人”,被天道打上印记之后,恐怕没人会在意,谁是道一。
“你的确和传闻中不一样。”
玄微思索了片刻,缓缓说道:“你的实力很强,但并不是坏人。”
她能感受到谢玄衣身上的恐怖气血,简直如大海一般。
真要死战。
她和师兄即便加在一起,恐怕也没有多少胜算。
“我……”
谢玄衣神色一动。
他想开口,将自己和忘忧岛玄微岛的渊源说出,但只是微微动念,便感觉到了一股强烈的阻挡之意。
天道压制。
他无法将一千年后的事情说出。
作为“逆旅者”,他已经违背了大道铁律,逆流而上,如若吐露出一千年后的事情,会招惹因果倒逆。
所以。
归根结底,他只是一位旅者。
大劫还是要发生。
这些天人,该陨落的,该死去的,一个都逃不了。
“你接下来要去哪?”
忘忧岛主忽然问道。
他对眼前这位“混沌者”充满了好奇,但也知道,天道规则压制之下,许多事情,不可开口不可追溯。
天底下。
竟然有两位道一。
“全天下人都在找道一。”
谢玄衣垂下眼帘,自嘲一笑:“我自然也要找他。”
他必须要弄清楚,这一切是怎么回事。
如果没猜错。
自己应该是“回溯”抵达了比先前更早的时空。
陆钰真手中有一样东西,名叫【时之简】,这件宝贝应该记载了相当重要的讯息。
“道一在北部天下,迎战一众强敌,一边交战,一边南下。”
忘忧岛主站起身子,指了指远方。
他轻声说道:“你现在出发,一路向北,应当能够在‘南瞻国’找到他。”
……
……
南瞻国。
十万大山,阴云密布,十数道流光骑乘天云,在穹顶一闪而过,追逐着一道雪白幻影。
这些流光,均都散发着强大气息。
境界最差的,都是阳神圆满。
最终。
雪白幻影主动停下,落在一座小山之上。
至于这些追逐者,也散去神通,逐渐落于四方。一尊尊巍峨宏大的法相自天地间扶摇生出。
雪白真龙,青焰凤凰,金灿巨猿。
除此之外,大蛟,朱雀,麒麟,妖狐……
这每一尊法相,都称得上“通天彻地”,比高山更高,其散发而出的威压,足以压垮虚空。
如此对比。
这道被诸多法相所包围的雪白幻影,便显得单薄孱弱。
一千年前的黄金盛世。
北部天下中,最出名的十头妖孽,被称之为“七小圣”,“三大妖”。
悉数到场。
此刻,三大妖中的青焰凤凰,缓缓开口,声音冷漠。
“道一。”
青凰幽幽地道:“你若就此授首伏诛,我可以给你一个痛快。”
“……”
对于这等言论,道一只是沉默。
天地间。
飘起了若隐若无的纸雪。
纸雪之中,还掺杂着淡淡的血腥气。
一路厮杀,从北到南,跨越了近十万里,他与这十位顶级强者轮番交战,厮杀,受了不轻的伤,之所以落在这里,是因为他实在没力气了,与其继续南下,不如在这放手一搏,殊死一战。
“还是要挣扎么?”
青凰见状,冷冷开口:“冥顽不灵。”
说罢。
那尊巍峨凤凰法相,忽然张口,喷出如海啸般的磅礴业火。
顷刻间。
纸雪翻涌的这座大山,被业火吞没,山巅位置,道一抬袖合掌,一座虚无缥缈的道域降临,那漫天业火落入道域,如陷泥沼,但并没有持续太久。七圣三妖一同出手,十尊法相同时祭出神通,道域只是支撑了两三息便被击碎。
“唔。”
道一闷哼一声,倒掠而出。
他沉着脸重重踩了一脚地面,道域被破的刹那,没有丝毫犹豫,借着反震之力向着七圣中的“大蛟”冲去,与此同时大袖之中有一抹流光掠出,天地元气与之呼应,化为一把雪白大斧。
“咔!”
重重一砍。
大蛟躲闪不及,喷出大量毒烟,然而这道势大力沉的劈砍,裹挟着山河破碎的强悍威势,将毒烟烟幕一斩为二!
伴随着一道高亢的痛苦哀鸣。
大蛟脖颈位置,喷涌出大量鲜血,重重倒在地上。
“杀!”
青凰见状,直接迎击而上。
七圣之中,一头雪白巨鹿很有默契地抽身,立刻将大蛟拖出战场,其额角散发着莹莹辉光,大量生机覆着落下,大蛟脖颈几乎断裂的伤口立刻被压制,其喷薄血势也是在数息之内便得到了愈合。
这十位大妖。
乃是北部天下最出名,最有资质的“求道者”。
最重要的是……
他们虽然年轻,却都处于巅峰之期。
即便如此。
十位齐齐出手,也只是压制“道一”,并不能将其直接打死。
道一在十位大妖的联手之下,左突右撞,虽然处处掣肘,但每一次施展神通,道域降临,都能给这十妖带来极大的威胁。
片刻后。
除却青凰,白龙,小猿王。
七圣全都受伤,幸亏有“生之道”的救治,否则这一战恐怕连压制都很难维持。
其实……
并不是七圣太弱。
主要是他们的境界,着实差了一头。
这是一场天人之战,无论是青凰,白龙,还是小猿王,都踏入了“天人境”,每次之所以能快速击破道一道域,也全靠这三位妖孽……只可惜道一实在太狠,这是一位真正的亡命之徒。
以伤换伤,以命换命!
“再支撑片刻。”
“道门,剑宫,还有佛宗的大神通者,很快就到。”
小猿王低声开口,他手持一根金灿棍棒,收敛法相,以真身与道一厮杀,主动闯入纸雪领域之中,施展浑源仙法,将道一压在身下。
只可惜。
后者如泥鳅一般,似乎是晓得浑源仙法斗战强横,交战如此之久,一次硬碰硬的机会都不给。
如此打法。
小猿王实在没辙。
道一……实在太难缠。
论体术,只有自己能打得过。
论遁术,只有青凰能追得上。
论道域,只有白龙能与之对抗。
“无需等待南部天下的大神通者。”
便在此刻,白龙开口了。
他一身白衫,悬在天顶,双手不断结着法印。
整座天地,似乎都为之引动。
“二位,再帮我拖延片刻。”
白龙低声道:“我的神通……就快完成了。”
青凰小猿王对视一眼。
两人不再犹豫,一位施展极速遁法,一位肉身入局,硬生生将道一牵扯压制在原地,两座天人道域同时压下,无数纸雪在这一刻变得“凝滞”而缓慢。
与此同时。
白龙眉心缓缓睁开第三枚竖瞳。
笼罩南瞻国的天顶阴云在这一刻“躁动暴乱”起来,这第三枚竖瞳仅仅睁开了一小缕缝隙,整座山域都被一股强大到令人颤抖的气息笼罩……
唰。
下一刻。
天云忽然碎开。
方圆数十里亮如白昼。
一束雪白极光从白龙眉心竖瞳中射出。
这道极光没有声音,然而所过之处,虚空尽皆破灭,只留下一道纤细笔直的惨白痕迹。
“……?”
道一低下头,看着胸膛位置。
心脏之中,空空如也,那里被极光射穿,血肉被焚灭,带着焦糊气息。
有什么东西碎掉了。
却不是心脏。
“没死!”
小猿王怔住了。
“这家伙不是人……”
青凰瞳孔收缩,压低声音:“他怎么没有心?”
纷纷扬扬的纸雪中。
响起一道嘶哑之声,道一勃然大怒,然而这大怒却并不是因为受伤,他骤然抓住青凰,以额对额,狠狠撞击一击。
砰的一声。
“唔……”
青凰额头被砸得血肉破碎,向后退去,身子踉跄。
下一刻。
道一再度冲向小猿王,丝毫不顾自己伤势。
然而白龙并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立于天顶的白龙,神色冷漠,他双手保持着结印姿势,目光缓缓挪过,跟随着“道一”的身影。
这神通唯一的麻烦,便是结印复杂。
如今好不容易完成。
他自然不会放过直接杀死“道一”的机会……
这家伙是真正意义上的怪胎妖孽,连心脏都没有,但是那又怎样?
这世上。
就没有杀不死的东西!
唰。
第二道极光从竖瞳中射出,这一次速度比先前更快,直接锁定道一的头颅。
依旧是没有声音。
依旧是瞬发即至。
只是……这一次似乎有一些不一样。
天地间响起了一道轻微的破裂之声,这声音和极光一同迸发,却比极光要更快抵达。整座天地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结印施展神通的白龙捕捉到了异样,在这短暂凝固的刹那“缓缓”挪首。他神色诧异,瞪大双眼,眼中满是不敢置信。
只见虚空破碎。
第二道披挂混沌的身影,从虚空中冲出。
与之相比。
青凰……并不算是真正的世间极速。
“珰!”
一道极其刺耳的金铁交撞之声响起。
只见这第二位“混沌者”,抵临之后,二话不说,抬袖砸出一拳,无比强硬地砸在雪白极光之上,白龙酝酿许久的杀招神通,竟是被一圈硬生生打碎。
二者交撞之处,虚空彻底破碎,留下了一道不可磨灭的漆黑裂隙——
这裂隙之中散发出强烈的灭之道意!
一切都没结束。
第二位“混沌者”抵达之后,先是一拳轰碎白龙神通,而后再递出第二拳,重重砸在小猿王用力戳出的“灵阳棒”上,伴随着剧烈刺骨的震颤之音,小猿王被打得倒飞而出。
“灭之大道?”
“浑源仙法?”
白龙和小猿王同时开口,声音里满是震惊。
当然。
最让他们震惊的……
还是这第二位“混沌者”的存在。
“道一……有两位?”
青凰阴沉着脸,擦去额头血迹,他很难相信,自己辛辛苦苦追杀了如此之久的“谶言大劫”,竟然不止一个存在。
“喂,你还好么?”
谢玄衣回头望去。
在外人眼中,陆钰真披挂混沌,不可被神念感应,无比神秘。
但在他眼中。
陆钰真……还是那个陆钰真。
只是如今再相见,这纸道人的神色,气质,明显和自己印象中不太一样,似乎是发生了一些自己不知道的事情。
比起宿命长河对决之时。
此刻的陆钰真,要青涩了许多。
“没事。”
“我……死不了。”
陆钰真擦了擦唇角鲜血,伸手捂住胸口位置,他掌心之中不仅有鲜血,似乎还有一些青铜碎渣。
“对不起。”
纸道人眼中满是心疼,声音沙哑地说道。
“时之简……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