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道笔悬在空中。
谢玄衣并没有第一时间伸手去接。
白泽的话,对他产生的冲击太大,他神色复杂地看着大鼋上的男人。
“你从宿命长河那边尽头而来,一路往这边尽头而去。”
“这支【大道笔】,可以帮你扶稳时空……”
“毕竟。”
“你需要一枚‘锚点’。”
白泽笑着说道:“你未醒来之前,我一直在研究那口棺。”
“……?”
谢玄衣顺着白泽目光望去。
那口被自己刻意丢在黑暗角落中的金棺,此刻缓缓飘来。
“这口棺,一天比一天新。”
白泽感慨道:“这世界的众生,是往后走的。但你不一样,你在往前。”
不愧是黄金盛世最接近真仙的存在。
目前为止,只有白泽一人……
看穿了真相。
投入宿命长河之后,谢玄衣便一直在逆行。
第一次醒来。
他和陆钰真面对围剿,那应当是“大劫”降临的终末时刻。
第二次醒来。
踏入忘忧岛,陆钰真刚刚取得天下气运。
第三次醒来。
白泽赠自己大道笔。
谢玄衣的每一次“睁眸”,宿命长河都会倒转,天下众生被河流推着往后走,而他则是独自一人乘着金棺逆流往前。
“你最终会去往何处,我不知道。”
白泽说道:“但一路独行,难免会有些孤独……若是你愿意,便不妨把这一路上的故事,刻进这枚简里,【大道笔】已经启灵了,有它在,你可以避免许多麻烦。”
说罢。
白泽再一拂袖。
一道青灿光芒从大袖中飞出,凝聚成简,悬浮在大道笔旁。
“这难道就是时之简?”
谢玄衣心念一动,想起了陆钰真心心念念的时之简,下意识开口。
“时之简?”
白泽怔了怔,笑道:“此宝尚未命名,不过确是我以大道笔的余韵道则凝聚……称之为‘时之简’,倒也不失为一个好名……”
逆着宿命长河倒流,最大的副作用,便是记忆紊乱,许多事情都会遗忘。
而时之简,便是最好的记载物。
“我最终,会去哪里……”
谢玄衣神色复杂地注视着面前的大道笔和时之简。
他问出了心底最想知道的那个问题。
“……”
白泽不知该如何回答。
他做这些,只是顺应心湖。
外面天下,所有大神通者,都想杀了谢玄衣。
而他并不觉得杀死谢玄衣是好选择。
“宿命长河是有尽头的。”
白泽轻轻说道:“我想……你就一直这么走下去,应该会走到这条长河的尽头吧?”
至于再之后的事情,他便也无法预料了。
“尽头……”
谢玄衣轻声喃喃。
“佛宗,剑宫,道门……”
白泽柔声道:“他们认为,这世上存在彼岸。众生要渡苦海,众生要历大劫,众生千万里跋涉,修行,最终所为的,便是抵达彼岸。或许你要去的那个地方,就是彼岸。”
天光在此刻摇曳如潮。
谢玄衣还想再说些什么,四周虚空再次轻颤起来。
他知道。
时间到了。
……
……
“砰。”
第四次漆黑是被人为打断的。
谢玄衣躺在金棺中,看着掀开棺椁木盖,俯视自己的那道身影。
“谢道友。”
淡淡的纸雪飘落。
开棺那人笑意盈盈,眉眼满是稚气,捧着一枚青简,“这是第一千七百三十八日,你还是什么都不记得?”
“……”
谢玄衣沉默。
他看着年轻的陆钰真,不知该说什么。
“喏。”
陆钰真认真地在青简上记录,而后递给谢玄衣。
谢玄衣接过【时之简】。
看来。
自己终究还是在北海陵,接受了白泽的馈赠,不过【时之简】似乎并不是一件至宝,这青简蕴含着淡淡的时间道意,却并不算坚固,怪不得会在后面的大战之中破碎。
“第一日。”
“谢道友在棺里睡了一整日,无人与我对话,接下来要由北海陵去往南部天下。”
“第二日。”
“寐之,无趣。”
“第三日……”
“依旧寐之。谢道友说了梦话,他想师妹了,师妹是谁?”
这【时之简】,完全被当成日志札记。
每过一日。
陆钰真都会在上面记录,发生了什么。
谢玄衣看得直皱眉头。
怪不得这家伙说,丢了【时之简】,是一个很糟糕的事情。
如果【时之简】不曾破碎。
那么这期间发生的大部分事情,便都会记录在案。
届时——
自己只要以神念扫过,便可尽数了然。
“这是哪?”
谢玄衣坐起身子,望着远处,揉着脑袋,觉得又酸涩又沉重。
整整一千多日过去。
按陆钰真【时之简】所记,金棺是要从北海飘往南部天下的,为何现在还在海上?
“显而易见……”
陆钰真怔了怔,耸肩说道:“这里是北海。”
“怎么还在北海?”
谢玄衣皱眉。
“第九百一十二日。”
陆钰真满脸无辜。
谢玄衣神念飞快来到第九百一十二日:“南部天下的山花很好看,但是谢道友不感兴趣,他要回北海,遂返程。”
“这?”
谢玄衣又惊又疑。
自己去了南部天下,自己怎么完全没有印象?
“不用怀疑,这【时之简】上我都记了,明明白白,不带赖账的。”
陆钰真再次耸肩,懒洋洋道:“这种事情我已经习惯了,每隔一段时日,你躺回棺里,就会这样。等下次醒来,你会忘掉之前发生的大多数事情……不过这也合理,因为你本就不该记得这些……”
“一个人,该如何记住未曾发生的事情呢?”
说着。
陆钰真指了指不远处。
北海的太阳正在坠沉,月亮正在升起,不过坠沉的并不是“夕阳”,而是“朝阳”。
谢玄衣喃喃:“我们……在逆流?”
“是的。”
陆钰真咧嘴笑道:“已经过去一千多日了……不过距离抵达‘终点’还很早,你完全可以继续躺下,如果你不想在北海待下去,我可以带你重新换个地方。”
谢玄衣有些恍惚。
“其实我真心觉得南部天下的山花很不错。”
陆钰真小声建议道:“如果有机会,我想在那多待几年……那里山好水好景色也好,就是人烟有些稀少,如果能热闹一些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