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香谷中。
传火、传功两位长老,就这么看着谷主在那儿脸色变来变去,一会儿站起,一会儿坐下,又是捶地,又是长叹。
把两位长老都给看迷糊了。
好在片刻之后,上官鼎脸色平静下来,理了理胸前衣襟,扶好头顶金冠。
传火长老疑道:“谷主,你究竟看到什么事情?那楚天舒名不见经传,忽然显露神威,会否是某些与魔教正统不对付的左道老魔,乔装改扮……”
“不可无礼!!”
上官鼎打断她的话,正色说道,“楚道友即将亲自抵达我们焚香谷。”
“你们两人都随我前去迎接,不可失了礼数。”
传火长老固然错愕。
就连之前主张分享消息的传功长老,也料想不到,谷主的态度会变得这么快。
“那楚道友,乃仙真一般的人物,岂是什么左道妖人所能乔装?”
上官鼎又理了理袖口,抹平褶皱,举步向静室之外走去。
“左道从前那些成名妖人,倘若能有这等精纯祥和的修为,那他们也就不是左道了。”
“你二人不必多疑,随我见了楚道友真身,自然明了。”
两位长老只好压下满腹狐疑,跟在谷主身后,出了静室。
这静室位于山顶,但南疆气候温暖,纵在山顶,有风来时,也不觉酷寒,只觉清凉。
从山顶俯瞰八方,四周凡是山坳,都被压得平平整整,打好地基,建造大屋华楼。
方圆数十里内,每家弟子及家眷,住宅都不止一层,屋角挂着红灯,楼顶竖着烈火旗,迎风猎猎作响。
南疆大山,多有陡峭崎岖之处,古时先民耕种,甚至把断崖顶上也开辟成田地,实在是因为山坳平地很不够用。
那些所谓的平地,也往往起伏陡峭,只能依循山势,造成梯田。
但世俗中人,只要人数多,工期长,都可以做到移山填土,何况是修行之人。
自从焚香谷在此开宗立派,仙道修行日盛,挖山填坑,平整大地,造屋开田,传授筑屋之法。
潜移默化,风气所致,南疆早已变了一番面貌。
即使远处那些蛮族城寨,也不自觉,模仿焚香谷的建筑,学通焚香谷的言语,每年大的节日,往来拜会。
“唉,我焚香谷这等功业,难道比天狼门差了吗?”
上官鼎抚须沉思,“楚道友怎么没有先来我们焚香谷呢?”
“是不是谷中弟子在外颇为傲气,名声不好,而天狼门弟子在外向来有粗豪爽朗的名声,虽被诗书礼乐之家视为粗俗,却颇得江湖同道赞誉。”
“哼,那岳家三兄弟,好有心机啊。”
上官鼎心中,暗自有个决断。
“我来日有暇,也不妨挑选一些豪爽弟子,让他们再招收性格相近之辈,久而久之,于焚香谷中,再开一片新风气。”
“但女弟子还是不能太粗俗,如此,我等既有天狼门之优点,又更胜一筹。”
上官鼎的胡须又白又茂盛,心情好时,常用双手一起,从胡须两侧理顺下去,心中有了长远计较,脸上已有笑意。
两位长老就静静站着,一言不发。
等了不久,远天之上一颗翡翠流星,忽然间划破夜空,朝焚香谷坠来。
光是看到这等飞行速度,两位长老心中已是一凛。
不靠法器能飞这么快,几乎贴合了天穹的弧度。
而一路上,又没有产生太多气爆云痕,仿佛是一颗梦幻的流星,无声而来,这是何等惊人手段?
“哈哈哈哈!”
上官鼎双手已经结了个印,施法传音,顺山间天风,遥遥传去。
“楚道友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焚香谷处处阵法,还请道友认准我们这山头降落。”
山顶阵法,已被上官鼎气息调节,化刚为柔。
免得如此大高手现身,引得谷中各处阵法,连锁警戒。
那翡翠流星,扯出一条光丝般的长痕,果然落在山顶。
呼!!!
楚天舒落地时,身上翡翠光焰飘散,伴着一阵绵长微风朝四面吹去。
传火长老被这清风吹过,姣好的面容,一时微微放松。
她早年被妖人邪法害了双目,无药可治,虽然能以灵觉代替,感应周围一切动静颜色。
甚至灵觉更加全面,还能如一个游离在外的视角,看到自身全貌。
但是缺少与生俱来的视觉辅助,终究令她心中,多出一丝不快。
这清风吹过时,传火长老舒展了眉眼,才发现自己之前,眉头一直皱着。
“这是哪种元气……”
传功长老也有同感,喃喃出声,“怎会如此安宁舒适?”
楚天舒向三人一拱手,笑道:“这是天道善缘,祥和之气。”
天道善缘,那不是麒麟真人的假说吗?
传功长老掌管典籍,想起古籍中记载,麒麟真人曾经拜访焚香谷上代谷主的一场论道。
原来还真有这种元气啊。
“楚道友雷厉风行,不远万里而来,可不是为了听你们说这些琐碎之事。”
上官鼎瞥向两位长老,觉得他们也多少能领会自己的心情的,这才笑道。
“请楚道友随我们来,我们这就去中枢总坛,催动玄火鉴取宝。”
楚天舒轻笑点头,举步而行。
四人从山顶飘出时,传火长老纤纤玉手,朝身后一挥。
刚才那座山顶,被上官鼎调节过的警示阵法,又被传火长老重新启用。
她虽目盲,平素管理谷中各式阵法,却更加周全严密。
所谓传火,正因为焚香谷所有阵法,往往都以火盆、火玉等物为枢纽。
传火长老及其门下弟子,专管此类之事。
四人在夜空下飘行,不过数里,就降落到一座大堂前。
堂前值守弟子,执礼甚恭,但并不言语,可见平日门规严谨。
整个大堂里,是一片白石地。
雕刻出龙、牛、鸟等灵兽模样,还有大量火焰祥云图案。
白石地中心处,是一块八角石台,高仅半尺。
焚香谷的镇派法宝“玄火鉴”,就悬浮在石台之上,延伸出许多火焰细丝。
细丝末端都没入虚空,不知去了何处。
石台宽敞,四人都走上去,也不觉拥挤。
“请楚道友先看一眼。”
上官鼎伸手邀请。
楚天舒就走到玄火鉴正对面,目光透过晶体薄片看过去。
以这个视角来看,晶体薄片对面,并非是大堂内墙的景色。
而是一片幽深黑暗,广袤无垠。
在黑暗中悬浮着一座气度巍峨不凡的洞府,火焰细丝,正是延伸到黑暗之中,粘在那洞府各处。
楚天舒目光微移,发现只要不是正对着晶体薄片,就看不到那异空间的景色。
“虚空之道,果然玄妙。”
楚天舒不禁说道,“我看三位即使不在这里,这石台储存了焚香谷门人大量法力,也刚好能转化成足以催动玄火鉴的纯度,始终粘住洞府。”
“焚香谷对这法宝,当真钻研极深,不知道有没有根据此宝,另创出一些涉及虚空的法术理念?”
自从参悟《太虚天蚕总纲》,有所成就,楚天舒也能让太虚射线在刚柔粘性等状态之中转变。
但是,一道射线光芒,能够照亮到异空间去。
这种效果,楚天舒尚未能够触及。
老家那边,每一个溢出区,都是一个独立的异空间。
一旦成型,内外空间就会隔绝,只能等待内部生死之争的结果。
当初,美洲那边,因为鬼神教派的信徒猖獗,大举里应外合,形成了一个大规模的溢出区。
美洲方面使尽一切手段,都无法干涉溢出区内的情况。
甚至想过,把核能设施准备好,万一溢出区破解之后,内部情况是灵界一方获胜,就要用核能把那里彻底清洗。
万幸当时,维克多格林等人为了追查鬼神教派,是置身在溢出区范围内。
有他们在内部奋战,终究算是人类一方获胜。
可这件事,也给所有知情者敲了一记警钟。
如果在空间方面,没有取得技术进步,那就只有靠防微杜渐,来避免大型溢出区出现。
楚天舒虽然对自家国内在这方面的工作比较放心,但如果能多搞到一些空间见解,促进一下这方面的技术,也是好事嘛。
倘若焚香谷真有成果,楚天舒倒也不吝设法交换。
说到此事,焚香谷的三大高手却面露苦笑。
“虚空之道,也许不只是要靠努力,更是要靠天赋的。”
上官鼎摇头说道,“上古巫道典籍中,并无多少关于虚空之道的摸索过程,却能有一代巫女,凭自身天赋,开创出与异空间精怪结契之法。”
“数百年前,有一尊巫教最后创造的妖孽,号称兽神,破封而出。”
“这妖孽天生威压,对百兽毒虫影响虽广,论其实力,也不过就是崩毁山体,十里焦土的水平,我焚香谷那时人才济济,合众之力,足以抗之。”
“然而,那妖孽生机,与南疆毒瘴凶煞相连,仿佛以整片南疆大地为父母,不惧伤损,不死不灭。”
“若真被其耗下去,焚香谷多半有灭门之祸,白寅真人却指点那一代谷主,转变了玄火鉴的用法。”
“火精奇光一个吞吐,引进落空,当场把那妖孽甩入异空间,隔断了它与南疆天地凶煞的联系。”
“后来百年光阴,火精奇光慢慢消磨,就将那变为无根之木的妖孽彻底灭杀。”
上官鼎说起这桩焚香谷史上的荣耀之事,却面带苦涩之意。
“上古巫女的修为如何,已不得而知,但白寅真人,终其一生都未修成十三层剑诀,论其修为,还不如我现在的法力。”
“玄火鉴在他的运使下,却比我不知高妙了多少。”
“可是,白寅真人自己都无法将他对玄火鉴虚空之力的感悟,描绘出来。”
修行方面的天赋,也许是可以通过苦练,通过境界的推升,使禀赋也随之提升。
可是,空间方面的天赋,让焚香谷的历代门人都觉得。
好像跟正常的修炼天赋,根本不是一回事。
“白寅真人临终有言,他将兽神消磨的过程中,以小空间为炉,养炼出七柄剑胚。”
“可那座小空间被他百年消磨,磨得太过光滑,旁人运宝发光,根本拉扯不住,眼睁睁看着那小空间不知飘去哪里,再也未曾找到。”
“这都办不到,我们更不可能构想出,不用玄火鉴也能施展的虚空法术了。”
上官鼎解释到此,又是一叹。
楚天舒微微点头。
“也罢,那就先取宝。”
让他来亲自体会一下,这玄火鉴,是怎么吸收他的功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