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山君带动魔教门人飞行,原本所处的高度,就比魔教大军所在的位置,明显高出一筹。
楚天舒现在,又比乌山君更高,可谓是在整个战场的最高点。
比他更高的,只有寂寥广阔的夜空和明月。
这一脚踏下来,恍然有一种厌烦了高寒寂寥,要从太虚降落到人间的感觉。
若换了天灯阁主之类的人物在这里,纵然不受暗算,肉身遁法能躲得过去,心意恐怕也躲不过去,会被这种意境捕获,主动坠向地面。
但,乌山君何等心性,半点也不为所动,瞬间抬手,已经拦住这一脚。
楚天舒猛然拧腰,身影旋转如陀螺,脚下与对方手掌,只有若即若离的一碰,就已经移形换位。
依靠旋转的动量,他身影歪倒,从乌山君头顶,坠到了乌山君前方。
却并不完全下坠,拥有一种奇妙的平衡感。
显得力量充盈,速度极快,歪而不乱。
仿佛一个陀螺,把尖端对准了乌山君胸口。
这尖端残影,更暴涨突击,正是楚天舒一脚踹了出去。
嘭!!
这一脚又被乌山君拦住,单掌竖立,根根手指稳如山柱。
然而,就在他拦住这一脚的瞬间,从他背后,绽放出长长的苍白裂纹。
乌山君背后长空之中,大量空气、元气,都被山崩斗数的一脚震碎,还抖散开来。
虽然乌山君没受伤,但背后突然失去了气场支撑。
正面整片环境涌来的压力,促使他当场朝后方漂移,远远飞退,化成一个小黑点。
楚天舒本来就没想过,能靠一招突袭,把乌山君打入焚香谷的阵法之内。
“我只是要让你,离开这些魔教门徒……”
楚天舒追击出去,连心念之声都被他此刻的速度拉长。
尸乐宫主吟啸一声,玉面朱唇变得更加粉嫩,唇红齿白,两颊发红,阳气聚敛到脸部,气色好得不可思议。
作为代价,他的双手化成黑青色的尸妖利爪,畸形,干瘦,凌空连抓。
极阴之气感应天地,让他身形未动的情况下,手上每抓一下。
长空之中,就会对应的生出一只由元气构成的巨爪。
他在瞬息之间,就连抓了六七次。
六七个巨爪,陆续出现,对着楚天舒围追堵截,抓拿下去。
但楚天舒身法玄妙,明明看起来是直线冲刺,真动起来的时候,却好像是大山开裂,蔓延出去的痕迹。
在细节上,颇有些曲折之处。
六七个巨爪,都只抓到他曲折的残影,连他的衣角都没摸到。
“他是人是鬼,这什么身法?!”
尸乐宫主脸色震惊,极阴擒拿法,在魔道中也是鼎鼎大名。
想想看,双手在面前乱抓,总共才移动多点幅度,当然显得速度很快,频率很高。
极阴擒拿法,能够隔空与元气利爪共感,让元气利爪在同等时间内,进行大幅度、高频率的抓拿。
那这利爪真正的移动速度,甚至比挥手的速度更快。
楚天舒连这都闪得过去,对自身力道之拿捏,身法之灵巧,实在令人背后发寒。
魔教大军中,有些人忍不住就想起了天音寺里莫名暴毙的同门。
这个人,对力的运用,似乎比那天还要更可怕了!
“他什么都可以是,绝对、不是人……”
有手持骷髅杖的魔教弟子,眼眸颤抖,看着空中那条轨迹。
这人的眼力,看不到楚天舒的真身,也看不出那条轨迹的曲折。
在他眼眸中,那条痕迹是笔直的,代表着一股远比正常法力元气真实太多的“力”。
就好像这片天地间,有一座常人看不到,感觉不到的无形巨山。
现在这座巨山,自然而然地崩裂了。
而这条裂缝,偏偏是常人能够看到的,能体会到其中,如巨山破分的伟力。
万幸的是,那条轨迹没有浪费半点时间在魔教大军身上,用一种近乎吝啬的姿态,将全部力道,朝着乌山君追击过去。
乌山君则在倒退的过程中,飞快膨胀,浓稠的力量,从他体内层层涌出,把他身影淹没,化作一团黑红色的浓郁血云。
轰!!!
长空之痕,终于冲击到血云之中。
所有人好像都先“感受”到了那份碰撞,心神不宁,好像魂魄在身体里乱跳了一下。
然后,才真的听到两者碰撞的声音。
那比想象中要沉闷一些。
闷响中,血云被撞的整体移位,滑向远山,却又剧烈翻涌、拉长。
血云朝上方隆起,冒出一尊巨大的发冠,随后是深红的发丝,血红的皮肤,湛然有神的五官。
头部之下,便是衣领、双肩,全都符合魔教魁首的法袍形制,血红为底色,黑煞为图纹。
“灵山本无形,为开悟众生,当示现人前。”
“修罗本无相,为驾驭万凶,当促成法相。”
那巨大法相成型之时,竟然有灵山道场般的威严。
焚香谷地盘外的野山头,山尖只到法相的胸口,被法相涌出的气息,居高临下的侵染。
但灵山祥和美丽,而这些被血煞气息感染的山头,土质变得腐烂发黑。
树木像是融化了一样,流淌出大量红色的液体,剩余的木桩同样变作腐朽黑色。
这些红色液体,把原本山间的水脉也染红,水流改道,汇聚到山脚下,居然成了一条滔滔长河。
此时,血煞法相彻底成型,两条手臂、衣袖,也从模糊的烟云变得清晰起来。
只见那血色双掌,结成种种印法,上下翻飞,忽砸忽推,与一颗翡翠流星不断碰撞。
每次碰撞,手掌上都炸开大片血气。
奈何血煞之力的补充源源不绝。
那颗翡翠流星,撞的整个法相微颤,却始终轰不穿这两只手掌。
“你竟然有这么大的进境,真是超出预料。”
乌山君法相开口,嗓音深沉如雷。
“可惜,你没有一件适合自身功体的杀伐之宝,你不明白,伏龙鼎的力量,如果运用的好,到底有多博大!!”
乌山君双手印法,陡然变成最简单的姿势,十指张开,自然放松,似曲非曲。
一瞬间,他两根食指凑在一起,又向两边分开,画出一个血红色的圆圈。
唵,嘛,咪,叭,呢,吽!!
血煞法相身形巨大,用两根手指划出的这个圆,虽然是在瞬息之间的小动作,却也有十丈以上的直径。
更有心音念咒,六字齐出。
圆圈之外,浮现出六个巨大血字,庄严深沉,禅唱悠远。
翡翠流星……也就是楚天舒,正好路过圆圈中心处,只觉一股无处不在的压力,传达到自己全身,每一点细微的经脉元气之中。
功力元气如细沙般异动,微微扬起,加速翻涌,快速震动,流沙如吼,不同元气相互撞击。
几乎在楚天舒每一个穴道处,迸出了火星子。
魔教众人还在攻打焚香谷大阵,但两派高手都有余力,观望到了这一幕。
“长生堂主,怎么会有这么深厚的佛法修为?”
上官鼎心中生出荒谬之感,随即就是一种无法言喻的担忧。
他看得清楚,楚天舒并不是输在招式,纯粹是输在体量。
跟那么大的巨掌碰撞,楚天舒速度再快,冲击再猛,也难免要承受反作用力。
正是反震之力不断积累,终于干扰了楚天舒的身法,才没能躲过这个圆圈。
倘若楚天舒败了,焚香谷又能撑多久?
可是,上官鼎现在也出不去。
魔教两大宗主,两大护法,合力盯他一个。
殊慧那青云叛徒也在盯着传功长老。
没人直接看向那座法相,但也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忽视那座法相的存在。
那是这片天地间,毋庸置疑的焦点。
正魔千年以来,历次战场上,都没有出现过如此玄妙的手段。
以长生魔功,施展佛家根本六字真言,使楚天舒遭受动、起、涌、震、吼、击六种异状。
然而,他元气都撞出火星子,从肉身里迸出来了,肉体居然没被撕裂。
“老兄,你手是挺大的,就是力气有点软呐!!”
楚天舒抬眼,牙齿一碰,也蹦出了火星,呈大字形的四肢运劲,缓缓收拢回来。
血煞法相见状,也有点吃惊。
这么小个人儿,被缠斗半天,终于找到个机会,以佛魔两脉神功大法合击。
不但没死,没重伤,甚至感觉下一瞬间,他好像就要脱离束缚。
乌山君不敢怠慢,双掌一合,把楚天舒连带那个圆圈,都压在双掌之间,全力镇压。
“如此还杀不了他,他到底是突破了什么,精气神怎么会变得这么紧实顽固?”
乌山君心念电转,“石门内的凶邪之物,有一股无上锐气,拿到那件宝物,恐怕才能杀他。”
巨大法相看向焚香谷。
战况正激烈,赤色光罩被轰的颠簸起伏,两方互拼法力底气,却始终不破。
血红色的法相目光一转,落在自己身侧。
山脚下,从附近山头汇聚下来的血色水流,已经波涌成河。
血煞法相注意到了这条小小的血河,目不转睛,空气中就有条条血煞气息,显化出来,如烟如水如蛇,落入血河之中。
须臾之间,水势猛涨,流速暴增。
血河被法相的目光牵引,朝前奔流而去。
虽然河水仅仅宽达数丈,却长的看不见尾巴,从荒野山间,冲向焚香谷的地盘。
轮回盘重组环境的能力,被运用到山野之上,血河越流越宽,越聚越广。
血河所到之处,焚香谷最外围的光罩,当场就变得略微暗淡、缩退。
“听我号令,踏河而去,杀入焚香谷!”
法相发令,魔教门徒纷纷响应,飞落到血河之上。
魔教功力与血河感应,血水变得更加澎湃,托着魔教门徒往前冲。
传功长老脸色惊变,顾不得许多,连忙率领弟子,驰援阵法被污之处。
“妖邪孽障,你们也配踏上我焚香谷代代开垦的土地!”
上官鼎怒吼,飞空疾行,推动玄火鉴,长虹剑光喷射出去。
血河却自动掀起层层幕墙,硬挡剑光。
尸乐宫主等人,纷纷落在血墙之上,杀入阵来。
杀声震天,短兵相接。
这时,血煞法相死死扣住的双掌间,忽然透出一点银亮光芒。
呛!!
血煞法相当即警觉,但剑光爆发,一瞬间就炸碎了那两只手。
没错,楚天舒之前的战斗一直在用拳脚。
乌山君以为,对方是担心剑魂被污,影响心境。
毕竟,看到血煞之力现在被运用这么纯熟,楚天舒就该明白。
现在的乌山君,完全可以只用一部分血煞之力,去污染对手,且不担心被抢走所有血煞的青睐。
可是现在,楚天舒拔剑了。
剑光如同一条琴音。
血色双掌炸碎的同时,楚天舒已经挺剑直冲,撞入法相胸口。
银光倾尽全力的绽放,血红的法相,多出一条条裂缝。
每条裂缝中,都生长出了彩色花瓣,一时千姿百态,竞相摇曳。
天道善缘,祥和之剑。
这种剑气,不是强行对抗,而是溶解,从血煞法相的胸口蔓延,溶解了法相内部几个关键的构造连接处。
庞然法相,崩裂成好几个大块残骸。
深红的头、肩,那些部位还在高空,只是微微倾斜,还没有开始坠落。
乌山君真身显露出来,处在法相残骸的间隙,处在明净的空气之中。
他的双掌夹住了楚天舒的剑身。
“你这一剑,不差……”
乌山君夹住这把剑的时候,脸上依然带着一种笑容。
楚天舒的巅峰爆发,看来也就是这个状态了。
能毁他一次法相又如何,有伏龙鼎在,他还能重造出来。
可是,当乌山君说出这几个字的时候,猛然发现,耳边听到的是重叠的声音。
“你这一剑不差……”
“你这一剑不差……”
“你这一剑……”
仿佛有好几个人,同时在说这句话,每个人的嗓音都一样,都是乌山君的语调。
他眼珠往左一转,愕然发现,左边空中,并排站着三个“乌山君”。
同样的衣袍,同样的面容,只是表情有微妙差异,目光似乎有些微呆滞。
乌山君眼珠又往右一转,眼皮忍不住乱跳起来。
右边空中,也并排站着四个“自己”。
“你用手印连轰我上百次,使我轨迹偏移,躲不开你那招佛魔六字真言……”
楚天舒眼中满是战意。
“你有没有想过,我也轰了你上百次。”
当然,有那么多的血煞之力保护,乌山君在那百次轰击中受到的影响,微乎其微。
可是,乌山君跟伏龙鼎终究不是同一个存在。
他就算以奥妙之法,能驯服伏龙鼎内血煞,他的三魂七魄在运使这股力量的时候,也必然有负担。
而楚天舒修成“回光转生”之后,对七魄的认知更进一步。
在他眼里,近乎能把无形七魄看成七种物质。
这七种物质部件,材料不同,构造不同,受到同种压力的时候,产生的形变也是不一样的。
这就有了……破绽!
再有万龙生琴曲,经过回光整合后的窍门,用以尽量绕开功体,分取魂魄。
于是,就有了一剑斩七魄。
乌山君意识到这一点时,想要吸气。
但他发现,自己好像不知道怎么才能吸气,吸气是臭肺主掌的功能。
臭肺已经不在他身上了。
楚天舒这一剑。
把乌山君斩成了八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