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七魄刚离体的时候,每一魄上,还残留着乌山君主魂意志的些微影响力。
因此七魄都呈人形,发冠长袍俱全,还在说话。
但山崩神剑,从七魄形变的脆弱点入手,扩及周遭,使七魄分裂出来的同时,也都陷入常人被打中要害一般的情况。
转眼之间,七条身影就化作七条烟气,溃散飘飞。
巨大的法相残骸,已经在坠落。
乌山君脸上笑容已无,却也没有半点惊慌,断然一声大喝。
“心在脑,脑为剑!!”
这六个字跟佛家六字真言,可以说是毫无关系,但被他念出来的时候,居然也有禅钟晃动,法锣震响之声。
法相残骸的头部,位于楚天舒和乌山君的正上方。
随着这声大喝,庞大的法相头颅,如同风化的巨岩,外层忽然化为细沙烟烬,斜飘飞散。
好好一个头颅,竟在转瞬间化成了一把血红巨剑,剑尖对着楚天舒,轰然坠下。
剑身上还有许多脑沟般的纹路,线条褶皱臃肿,有种令人眩晕作呕的感觉。
心意在脑,脑力为剑!
楚天舒手上三七,忽然一震,剑身表面,似乎覆盖着一层细碎花瓣,正是祥和之气所化。
乌山君虽然有心锁住敌手,无奈祥和之气与血煞之气一碰,凶煞就有溶解之兆,滑不留手。
楚天舒瞬间把剑抽走时,乌山君双手只撸下来一层花瓣。
血红巨剑坠落,楚天舒却已抽剑退走。
巨剑如一条长长的红墙,隔在了两人之间,持续下坠。
叮!!!
楚天舒闪退闪回,一剑刺在了“红墙”之上。
三七神剑快如星光,密如暴雨。
只在“红墙”坠落的这么一点时间里,他连出数百剑,剑鸣叠成长长的一声。
剑劲不伤红墙,全都透体而发,杀向对面的乌山君。
乌山君手上还沾着花瓣,猛然就看到红墙上接连亮起数百个光点。
银亮剑芒细如钢针,以不同角度穿刺过来,打向乌山君浑身上下。
“痛!”
乌山君双手快若无影,对抗剑气,人中,下嘴唇,左肩,却连中三针。
这三针带来的痛感,超乎预料,似乎让他心里莫名就要有一种悲伤之念。
但以他的心性,还能抗衡得住,真正让他惊震的,是另一件事。
“我的反应速度……不,是我的预感之力,没了?!”
乌山君的三魂练得紧密无比,楚天舒的琴音剑意,也无法一举将之拆分。
所以,乌山君还能用意念探测外物,还能用意念调用凶煞之气。
他现在实力最重要的组成部分就是伏龙鼎,感觉七魄虽毁,也没有太大妨碍。
不能呼吸之类的问题,他并不放在心上。
不能呼吸?那我不呼吸就好了!
可是七魄代表的,何止呼吸。
非毒、吞贼、除秽,辨别利弊,消化外力,摒除杂念等等,或许他能靠格外强大的三魂,暂时代替。
但是还有,尸狗。
“尸狗”代表的,并非一般感知,而是关于危机的预知。
只剩三魂的情况下,必须意念先观察到一件事,才能作出判断,然后作出反应。
而魂魄俱全的情况下,越是高手,越有危机预感。在对手将动未动之际,这边已经做出反应了。
这一前一后,看似差别不大,实则高下立判。
乌山君之前化作法相的状态,那样庞大的身躯,都能精准拦住楚天舒的攻势。
而现在,楚天舒一轮攻势,数百条剑气,他居然无法全部拦下。
倘若后退,速度又绝对比不上剑气直射。
乌山君当机立断,身影一旋,直坠而下。
楚天舒未卜先知,脚下一震,元气空气裂开,身影也如失足般加速坠落,乌黑发丝全都受风,向上扬起。
他在这种坠落状态,依然好像泼墨山水,纵情自在的连环出剑。
剑尖闪烁不定的点在“红墙”之上,源源不绝,透物发劲。
轰昂!!!
一柄血红巨剑,从夜色天穹,坠向大地,陆续赶超了别的也在坠落的法相残骸,比如肩部、肘部。
血红巨剑本是攻击招法,坠落速度,当然够快。
可此时,巨剑却甩不脱左右两侧的人影。
左侧人专心旋转护体,右侧人快意挥洒出剑。
终于,巨剑砸落在山脚,剑尖深深的插入血河之中。
左边人影毫不停留,没入血河之内。
右边的楚天舒,左脚一沾血河,脸色却微微一变,右脚猛然也一踏水面,倒退飘飞,离开血河范围,落在岸边。
血河滔滔,澎湃奔流。
在乌山君入水之后,水面继续狂涨。
淡红色的河水下,能看见一条深红长袍的人影。
长长的袍尾,如同神怪龙鱼的鱼尾,在水下穿梭疾行。
深红长袍周身,刚开始还能看到,插着上百枚银针般的亮闪剑气。
但在水下刚一游动,这些剑气就被血河之水消磨殆尽。
楚天舒一眼扫去,盯准目标,在岸边提剑飞奔,沿路追杀。
“这条血河,好个棘手的玩意儿!!”
他没有飞行,而是飞奔,每次落脚,都有微光一闪,正是在借地面释放波动,全力探测血河物性。
南疆本就是天地毒煞浓郁之处,又因上古巫教肆虐,在原有自然毒物的基础上,培养各式蛊毒,代代变迁,毒煞更深。
焚香谷虽然能净化自家地盘,深入地下,但对那些野山之流,也只能治得表层。
乌山君制造这条血河的时候,以庞大血煞浸润地气,把地形深处那些毒煞,都换取了出来。
如果他是强行吸取,过程还会有无数阻力,偏偏他是靠着伏龙鼎中挥霍不尽的血煞,靠着轮回盘为媒介,来进行换取。
所以,血河越流越广,各式凶煞都流向其中。
更麻烦的是,血河中的每一滴水,都如同乌山君的耳目。
楚天舒的攻击,如果要先穿过血河之水,再打到乌山君身边,就会给他足够的反应时间。
虽然不能完全弥补失去七魄的损害,却也能暂时补上一点短板。
“不断壮大这种事,本身就属于生之煞的特性,不管毒性多烈,其根底也是畸形的生命……”
楚天舒狂奔数息之后,心中稍有估算,就看向前方。
血河浩荡奔流,两侧是一座座山头。
靠近河岸的山坡,从前是许多原始丛林,现在都已经化作发黑的朽木,腐烂的藤根。
“杀!!”
楚天舒怒目扬眉,暴喝一声,浑身功力提到顶峰。
周围的一切风物,都受到他气息压迫,暂时放缓。
三七被全力抡起,长臂舒展至极,向前方,向远处,斜劈一剑。
一条弯月形的翡翠光芒,轰然射出,在空中越变越大,越变越长。
倾斜的锋芒,贴合大山的坡度。
直接把前方数里开外,一整面山坡,削得平平整整。
轰隆隆隆!!!!
山坡上,无数黑色大树整齐断裂,轰隆滚动,陆续砸进血河之中。
最靠近河水的大树,刚砸倒进去,后面就像天塌了一样,滚下来无数黑色的木头。
血河来者不拒,腐蚀毒性高的惊人。
原本这些大树,不管进来多少,都会立刻被腐蚀融化,变成血河水流的一部分。
可是,这些断树的截面,乃至树木内部枯萎的脉络,并不是黑色,而是绿的,一种莹莹放光的深绿色。
血河之水一碰到这些深绿光芒,就从看起来清澈的水流,变成了沫子,从沫子中生出霉菌。
霉菌疯狂繁殖,生出绿水晶般的细枝条,薄伞盖。
血河之水的毒性,仿佛是最好的营养,冲刷在这些奇异的生物上,反而让它们越长越快。
咔!咔!咔隆隆!!
常有人说,春草拔节之声,细听恍如春雷,但那只是一种诗意的比喻。
而现在,这些植物生长的速度太快,太拥挤,在血河河床上蔓延之后,飞快的顶出河面。
诗情画意的比喻,竟然好像成了一种现实。
植物生长的声音,也能汇聚成雷音。
绿水晶般的唯美丛林,如同一座坚韧的大坝,从血河之中堆积升起,拦在血河之上。
“什么?!”
乌山君坠入血河后,一边顺着血河前进,也毫无节制的释放血煞,置换毒煞,令血河不断增长。
想要冲刷到焚香谷内那座石门洞府,利用其中凶邪之物,斩杀楚天舒。
所以,他在河底穿梭极快,等发现堤坝成型的时候,已经快一头撞上去。
他眼神一变,露出果决之色,索性双掌一推,毫不停留,当真撞了进去。
若真是一座土石堤坝,被他这巨力一轰,当场就要崩碎。
但这座大坝,材质独特,内部构造更加奇妙。
乌山君这掌力一轰。
大坝明显一弯,大坝另一边狂浪滔天,千百条水柱接连炸起。
可这大坝没断!!
此时,楚天舒已经飞身而至,人剑如一,扎入大坝之内。
他从大坝表面,直贯入大坝底部,顺利的仿佛堤坝内,本来就有这么一座孔洞,供他通行。
落到大坝底部时,楚天舒已经能隔着薄薄一层枝条,看见乌山君的面孔。
三七神剑快如一线银光,刺出大坝。
乌山君瞳孔紧缩,脑力裹挟血煞,变化成一柄血色长剑,从额头冲出。
然而,血剑才冒出半寸。
那一线银光,已经贯穿了乌山君的脑袋。
银白剑身和血色剑身,紧紧相贴,如同两片叠在一起的纸张。
就只偏开了这么一点,已经避开血剑拦截。
丧失七魄的乌山君,终究来不及、拦不住这一剑。
他体内充盈无比的血煞,面对那一剑,也好似被热刀切油,一穿而入。
“本座居然,败了?!”
乌山君一愣,眼中霎时闪过整个人生,统领无数恶人,驾驭天地凶煞。
他悟出的这条道路,应该是越往后越顺,越往后越能集成大势。
怎么会上次还能压楚天舒,这次反而被超越了呢?
恐怕是,本座还不够恶!
他已经没有机会再想,他的魂体像是烂了一个大洞,正无可挽回的扩张。
修罗血煞这时候也开始紊乱。
“啊!”
一声无法遏制的吼叫,从他的魂体爆发出来,肉身上布满了血红裂纹,透出光芒。
楚天舒眼神微变,瞬间闭目收剑,左手推剑,将三七锋刃,竖在面前。
轰————!!
万丈强光,在他面前爆发,伴随着一声近距离的巨响。
这声巨响异常短暂,只响了一瞬间,似乎还在起调,就忽然变得寂静无声。
因为,周围的物质,都被血光排开,无法传声,河水蒸发消失,大坝被粉碎。
血色浓光狂流,四面八方冲击出去。
只有楚天舒还在,还能立稳神剑,守护自身。
所有冲击到了他身边,都被剑刃破开,顺着他体外一层奇特光滑的气罩滑走。
饶是如此,他也被冲的一退再退。
看似闭眼,其实留了一线视野的楚天舒,能感受到头顶、两侧、脚下,到处都是奔涌的血光。
三七受他全力加持,剑身还是止不住的高频颤抖。
将功力转化成祥和之气构成的护罩,又用了山崩斗数填补缺陷,仍然被这些血光以极快速度消磨。
纵是楚天舒,也觉得心神转向疲惫。
足足数息之后,血光才慢了、淡了。
楚天舒立在半空,缓缓睁眼看去。
大地被炸出一个深坑,周围的山头,仿佛半融化了一样,形状古怪,山体歪斜。
坑底正中,落着一座赤红四足方鼎,轮回盘悬浮在鼎口。
“血河之毒,是本座混流而成,自己都不知破法,你究竟是怎么破的……”
空中隐隐约约,飘着一缕执念,没有了多余思维,只有这一丝疑问,朝楚天舒身上纠缠过来。
噌!
楚天舒一剑扎穿了这一丝烟气怨念。
“因为我善!”
因为我能见善缘。
南疆毒煞悠久,可这些草木,也是天长地久的在南疆生存,它们本身就是与毒共生,结下善缘的物种。
只不过,乌山君的修罗血煞,搅乱了本地毒性,汇成血河,毒力暴增,才让这些物种无法抗衡。
楚天舒的太虚神功,却也给了这些物种一个机会。
不只是野蛮生长的机会,更是通过对血河的估算,给它们在物种变化的岔路上,隐约指了一个方向。
话落,他抖腕一剑,彻底震碎了那缕残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