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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加州人口之多，要办的集会，当然不止一次。
这第一次，最为重要。
时间、地点，楚天舒都仔细衡量过，参考了智囊团的意见，精心挑选。
天蒙蒙亮的时候，他已经在一座摩天大楼的天台上，俯瞰着自己选定的广场。
有不少维持治安的人手，正在广场上巡视，看那些身形气质，显然都是军方派出来的。
也有部分，是审计局的成员。
维克多·格林的那个侄子，亚历克西斯，就在其中。
“上次见面，这个亚历克西斯还是金发，现在已经是一头灰白了。”
楚天舒念叨了一句。
冯建华在后面说道：“执掌招魂幡，驱使百鬼，对精血阳气，自然是很深的负担。”
“亚历克西斯还算是好的，毕竟自小修行，对自己的精血底蕴，有个比较明确的估计。”
“但有些招魂幡主，扎根基的时候，没有那么好的条件，在战场上连下急令，只顾把鬼卒之力推向顶峰，不知不觉，就已经精血枯竭，气绝身亡。”
冯建华语气中，有些叹息之意。
楚天舒扭头看去，冯建华面前放着好几捆的旗杆。
那些，全部都是已经陷入沉寂的招魂幡，数量比特捕司情报中提到的还多。
这些招魂幡原来的主人，或许有一部分，是想要富贵险中求，奔赴前线，找到新的生意机会。
或许还有一部分，是因为跟军方、跟审计局之间的关系，被征召过去，参与作战。
但不管怎么说，他们确实是在人类抗击炎魔的战场上，献出了自己的力量，直到牺牲。
这其中，也有旧金山驱魔人协会的成员。
楚天舒走上前去，抽出一根旗杆，抖开斑驳的旗面。
蓝色的旗帜上，有着少许黑斑，透着烽火硝烟的味道。
“楚先生！”
旗面上，隐约浮出许多张脸孔，每一个脸孔都只有拇指般大小。
那是旗中的鬼卒，在跟楚天舒打招呼。
“今天就是要我们去挑选新主的日子吗？”
鬼卒的话语，带着叠音。
楚天舒点头，又看向地面的那些旗杆，意念传音，同时对所有的招魂幡发话。
“按照我教给你们的标准，你们挑选出来的新首领，会跟你们站在同一个阵营。”
“你们不必再沉寂下去。”
楚天舒温声道，“身为鬼卒，你们也需要念力供养和人间的眷恋，这样一味沉寂，不但是人间兵力的损失，对你们自己也会有害处。”
旗面上的鬼卒应答。
“我们明白，楚先生的兵道阵法，在战场上也救过我们的命。”
“我们相信楚先生！”
这个时候，广场上已经陆续有收到包裹的人前来赴约。
很多人，居然都选择提前数十分钟到场。
他们交头接耳，悄声议论。
随着人数的增加，低低的声音，很快汇聚成了嘈杂的声浪。
广场上，从原本三五成群，稀稀拉拉的模样，变成了东一块，西一块，到处都是乌压压的人群。
再到后来，人群之间的分界，也越来越小。
会来这里的人，基本都是在附近几个城市的基层社区、营地中，有一定影响力的人物。
社区之类的组织，并不是什么特别复杂的政治集团，很多时候，在社区中能拥有多少影响力，只看这个人的精力和行动能力。
甚至可以说，有些在社区中颇具威望的人物，本身只是些好事之徒。
因为好事，到处插手。
如果插手之后，效果还不错，能够被别人接受，渐渐也就积累成了威望。
而这些收到包裹后，短短时日内，当真愿意赶来赴约的，无疑都是些富有行动力的人。
这些人，每一个人身上，都寄托着几十个人的好奇、忐忑、期待。
他们今天在这里的见闻，很快就会以几十倍，反馈回去。
“女士们、先生们，请稍微安静一下！”
亚历克西斯运足功力，在广场上发声。
“今天的集会，是由联合国顾问楚天舒先生，与我们审计局联合主持。”
“楚先生以高效的处事风格著称，厌恶连篇累牍，而不提正事的开场白，所以我将直入主题。”
“今天的主题只有一个……”
亚历克西斯将手杖往天一举，晃了一晃，手杖中扯出一面旗幡。
“为我们美洲最新式的战争锐器，招魂幡，选取一批新的主人。”
这话一出，全场都怔了怔，随即像沸腾一般，爆发出议论的声音。
在网络瘫痪之前，因为许多大美士绅都在急求此道，招魂幡的消息，早已经传得人尽皆知。
就算是流浪汉都知道，那是有身份的上流人，才可能拥有的宝物。
每一个招魂幡主，都意味着不菲的身家，不俗的地位。
就算刚才，亚历克西斯言语中提到“战争”一词，让一些敏锐的人感觉出来，这些招魂幡的前任主人，多半已经遭遇不幸。
也能猜到，得到招魂幡之后，可能要奔赴危险的战场。
但是，这仍然无法打消大家的热情。
神秘超凡的力量！身份地位的象征！
“安静！请安静！”
亚历克西斯试图继续说话，一时间，居然压不过这么多人的声浪。
这时，广场边缘的摩天大楼上，传来一个年轻的嗓音。
“选取招魂幡主，只有一条要求。”
这个声音，不是强硬的压过了所有的杂音，而是仿佛一汪清泉，从人头顶洗涤到心肺之间。
听到这句话语的人，自然而然就不再议论，但脸上那种亢奋，仍然挥之不去。
“招魂幡中的灵体，会给予你们一场考验，你们需要得到他们的认可。”
“开始吧，一个个来。”
楚天舒在天台上，将手一挥，所有招魂幡，被他凌空驾驭，投向广场。
那幅场景，仿佛百十条流光，落在广场前方。
所有旗杆，都是正好插入地面三寸，杆身微晃，旗面抖开，迎风猎猎作响。
哗啦啦！！
一字排开的招魂幡，那种风吹旗面的声音，带着一种无比真实的冷肃感。
清晨时分，天空却是昏暗的。
阴风渐起，卷上长空。
原本亢奋的人群，被这凉风吹过，恰好多了几分冷静犹疑。
有很多人，心中都在猜测，先去接触招魂幡的，是不是就会吃亏。
但也有人觉得，跟幽灵打交道，或许胆量是最重要的，先到先得。
立刻就有人朝招魂幡扑去。
然而，高楼上一股无形之力压下，生生把这些人凝滞在半空。
“好好排队。”
楚天舒的声音，再度传来，“每一杆招魂幡前面，都可以排一条队伍。”
“伸手触及旗杆，就会开始考验。”
话音一落，被凝滞的人双足落地，踉跄了一下，但也正好排在了最前面。
这些人迫不及待地伸手握住旗杆。
阴风徐徐卷动，这些人呆立当场，眼皮不自觉地垂了下来。
仅仅是几秒钟，就有人如遭针扎，松开了旗杆，满脸错愕。
“怎么了，到底是什么考验？”
后面的人连忙高声询问。
那个松开旗杆的年轻男子，却是一脸失魂落魄的模样，嘴里嘟囔着谁也听不懂的话。
有性急的雀斑女人，把他推开，自己握住了招魂幡。
也只是几秒钟，这个女人就猛地松开了手，连退好几步，眼神迷茫。
这时，在其他招魂幡那里尝试的人，也陆续失败。
大多数人神情恍惚，短时间好像不愿说话，也有人比较坚强，深呼吸两次之后，抛出一个答案。
“用话是说不清的，你们自己体会吧。”
尝试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
很快，其中一个队伍，轮到了鲁奇神父。
他摸出怀里一个巴掌大小的不锈钢酒壶，喝了一小口，皱着眉打量着面前的招魂幡。
果然阴气森森，前线居然在使用这种武器吗？
收好酒壶之后，他还是把手伸了上去。
跟一般人不同，鲁奇神父清晰地感受到一股牵引力，把他心神拉向旗面。
他没有反抗，精神探入其中，只觉眼前一花，整个人来到一片战场上。
轰！轰轰轰轰轰！！！
天空中，到处都是飞弹和飞弹在碰撞，爆炸的火光，连绵成片片火烧云。
四面八方，随时有大楼在倒塌，黑烟滚滚，尘埃四起。
立交桥折断在河床之中，头生双角，背生蝠翼，身体仿佛由黑曜石和岩浆构成的怪物，正在河床中与快艇厮杀。
还有半透明的红色小魔鬼，身高往往只有六七十厘米，踩着烟气，四处飞腾，穿墙透壁，专门扑杀战壕里的人类。
炎魔一族的有形傀儡，无形傀儡，分工作战，凶悍无比。
但人类身边，也有鬼卒相助。
那些无形傀儡，被鬼卒的炮火，鬼卒的军阵包围绞杀。
有无形傀儡被撕碎，也有鬼卒被击溃，只剩幽蓝烟气，飞速回归招魂幡上修养。
震耳欲聋的炮火声，怪物的战吼，人类的咆哮。
一切声音、气味，甚至是温度，都太真实了。
就算是鲁奇神父，一时间也真以为自己来到了一片战场，震撼于这片战场的凶暴惨烈。
但很快，他胸口一起一伏。
一股莹莹白光，从他胸口绽放，流遍全身，使他成了一个被微光包裹的教士。
战争场景带来的影响，顿时被这股白光削弱。
“这是幻境？”
鲁奇神父醒悟过来。
虽然很多人觉得，鲁奇神父只是个有德的人，未必是个正经的神父。
但其实，鲁奇神父是真有师承的。
他小时候，就在那个教堂中跟随一名老福音派的托钵僧学习武艺。
当年圣子传教时，带领十二门徒，前往加加利山，仰观天地之大，俯察品类之盛，为十二门徒各创了一套福音武学，又留下一套总纲，合称《登山宝训》。
但十二福音各具特色，后世教门中人，又据此衍生出新奇武技，博大精深，学之不尽。
而那套《登山宝训》的总纲，因为太过中正平和，只有一些特别保守的教派，还在学练。
可是，教门中也有个传言。
练这套总纲的人，如果真的能够摸到其中几分真髓，对教门中新创的许多法术小技巧，一学就会，一悟就通。
甚至，可以拿那些小法术的原理，反哺到《登山宝训》的修为上，日益精进。
鲁奇神父青年当兵，壮年归隐。
早年苦练的时候，他没有练出什么大名堂，归隐之后在教堂这些年，却不知不觉，练出一种玄妙的意韵。
只可惜，那些教门中的成名高手，没有注意到奥克兰的这么一座小教堂。
否则，他们就会发现，很多需要上等品质的圣水、圣盐，才能够施展出来的法术效果。
鲁奇神父一概拿烈酒代替，也能够达成相同效力。
练出了真髓的登山宝训，就是如此玄奥。
即使只是探入招魂幡的一缕精神，也带有部分功力。
“但是，竟然会这么真实……”
鲁奇神父心神宁静下来，审视周围的场景。
“因为这一切，都是真实发生过的，是我们记忆中的场景。”
他耳边忽然传来一个声音，猛然扭头，发现身边多了一个又高又瘦、军装配枪的黑人男子。
“你是一名神父？很厉害，是个有真本事的。”
黑人男子双手别在身后，身姿挺拔，语气平和，与大多数街头黑人的气质迥然不同。
“可惜，这样一来，就算是我们复刻的记忆场景，也无法真正让你体会到战争的残酷。”
鲁奇神父稍作沉默，再次看向周围的战争。
那些怪物，他没有见过太多，但是那些军火，一切爆炸物该有的反应，都跟他的印象中相符。
“我不需要依靠你们的记忆，来体会残酷。”
鲁奇神父指了指自己的光头，笑道，“这里面，也有一段残酷的战场。”
“我大约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加州最近，总是有一种风声，希望战争持续，认为那对加州会是一种好事。”
“这种狗屎的话，我听了都忍不住，看来也有别人听不下去，让你们来给外面的人上一课？”
鲁奇神父哈哈笑道。
“我就说嘛，就算有多出来的招魂幡，完全可以由军方安排人作为新的幡主，怎么可能要到加州来选人？”
黑人战士看着眼前的神父，沉着道：“挑选新的招魂幡主，也是真的。”
“军方确实尝试过，给我们安排新的幡主，但那时我们都沉寂了，不愿意接受。”
鲁奇神父的笑声戛然而止，露出疑惑的神色。
外界，摩天大楼上。
楚天舒的目光，也落在了鲁奇神父身上。
他能够感觉出，目前接触过招魂幡的所有人里，只有这个神父，是顺利进入了交流阶段。
至于其他人，顶多只是被教育了一下。
冯建华摸着下巴：“该不会，这次的第一个招魂幡主，是个专门驱逐邪灵的神父吧？”
楚天舒笑道：“那也挺好，鬼，又不是邪灵。”
邪灵以吞噬生魂精气为本能，薄情寡性。
而鬼，却需要两种力量供养，一是香火念力，二是人情眷恋。
前者，是养鬼者可以供应的东西，后者，则是看这只鬼在人间还有没有亲友后裔。
亲友还在，后裔犹存，若是人情深厚，哪怕没有念力，也能够维持一只鬼魂的生存。
而且，鬼物对于世界的感知，灰暗淡薄，与常人大有不同，人情眷恋越多，他们对外物的感知，才越是多姿多彩。
所以，一只没有堕向邪灵之道的鬼物，甚至可能比活的时候，更加重情。
招魂幡的鬼卒，有很多能为幡主悍不畏死，就是因为那些招魂幡主，往往还有一份合同，答应照顾他们留在阳世的亲人。
可是……
“……可是，我们的幡主在前线作战身亡，却很快就有幡主的亲人来哭诉。”
黑人士兵在神父身边慢慢的讲述。
“幡主的产业被瓜分，被同行者抢占，被趁机打压收购，幡主的后人，根本无力再履行我们的合同。”
“哭？哭也没有用。”
“因为这些商业行为，是受到法律保护的，完全，合法！”
黑人士兵说到最后，也不禁讥笑了一声。
这样的事件，还不只是一个两个。
等到发生次数多了，鬼卒之间也会互通消息，大致能猜到，自家的幡主死后，家里已经是什么情形。
鲁奇神父道：“那你们也不必沉寂啊，完全可以另签合同，军方有实力……”
话说到这里，他自己也不说了。
军方是有实力，但军方有信誉吗？
大美退伍军人的待遇，过往血迹斑斑，历历在目，实在很难讲他们在这方面能有多少信誉。
也许他们以后会改，但以前的东西摆在那里，谁愿意做第一批相信他们的人？
反倒是从前作为幡主的那些小士绅，还倚仗着鬼卒传家，如果他们还活着，是真的会珍视合同。
鲁奇神父叹了口气，摸了摸胸口。
可惜，这只是他一缕精神，酒壶是带不进来的。
大美很多退伍老兵都会酗酒，连他这样有修行的，也有点摆不脱。
“那你们，也无法再选一批小士绅接手。”
鲁奇神父已经完全理解了。
选一批新的小士绅，作为招魂幡主，继续在战场前线，那多半还是个死。
如果让他们签了之后，带走招魂幡。
军方难道会在战事仍然紧张时，容忍一批已经在战场上活跃过的招魂幡，流回民间？
那不但是军方实力的削弱，甚至也是民间不安稳因素的增加。
所以，宁肯让招魂幡沉寂。
鲁奇神父好奇道：“那你们现在，为什么愿意来挑选新的幡主？”
黑人士兵正想说话，想起楚天舒的叮嘱，话锋一转。
“这个现在还不能告诉你。”
黑人士兵说道，“我只问你一件事，看到了这样的战场后，知道了这一切，你觉得，还有必要去参战吗？”
鲁奇神父沉默了很久。
“这次的战争，跟我们以前的战场，不一样的。”
鲁奇神父看着周围复刻出来的记忆场景，缓缓出声。
“人的记忆，难免会带有自身的倾向，鬼也一样，你们看看，在你们的记忆里，这些人类的士兵，是多么英勇。”
“他们跟你们并肩作战，他们会奋不顾身的援助你们，你们也会不惜代价的帮助他们。”
“你们是战友，而对面是最穷凶极恶的侵略者，不义的战斗经历了那么多，难道偏偏要在唯一的义战中退缩吗？”
鲁奇神父的目光湛亮起来。
“你们是被辜负的人，我不问你们的去向，但是，今天之后，我决定去前线。”
黑人士兵双眼睁大，用力的盯着他，似乎要看透他的真假。
鲁奇神父笑了笑，视线没有半点退缩。
“合格六十分，你这神父，算一百分了。”
“法克，神父的脑子这么灵光吗？我们要被人教导的东西，你自己就能想明白。”
黑人士兵摇头道，“楚先生说的对，有很多人辜负了我们，但是也有太多，与我们同命相怜的人。”
“或许，我们还值得为了那些人去作战。”
鲁奇神父惊讶道：“这个楚先生，我也听说过，杀人不眨眼的大魔王啊，有些人怕他，比怕魔鬼更甚。”
“你们就是被他说服，来挑选新的幡主？”
黑人士兵闻言，露出了一抹微笑，双手叉腰。
“楚先生令人信服的地方，就在于，他从来不只是靠说，他还有实实在在的东西。”
“来吧，我们决定选中你，接下来，你就可以看到，是什么让我们改变了想法。”
黑人士兵伸出一只手。
周围的战场，如同风化般瓦解消散，只剩一片黑暗的空间。
黑人士兵背后，出现了隐隐绰绰、许多战士的影子。
鲁奇凝视着这些人，咧嘴伸手，握了上去。
外界，天台。
楚天舒目光微亮，飘出天台，飞向广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