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广场上人头攒动。
楚天舒飞下来的场景,引起了不少人关注,不乏惊呼,议论纷纷。
但他这些年见过的世面越来越多,这点场面,也只属寻常,泰然自若地落在鲁奇神父身边。
鲁奇神父正好睁眼,胡须不禁耸动了一下。
神父以前在网络上,很多次看见楚天舒的照片,总是伴随着一堆霸道杀伐的事迹。
就拿最早成名于国际的天山一战来说,虽然最有公信力的几个超凡网站,都认证他是斩杀数百人。
但别的网上,说什么的都有,评论里面,也有人煞有介事的传些小道消息。
据说这楚天舒,三岁能捉怪,五岁能吃鬼,天生凶星降世。
十二岁拜师,凶形恶貌,把武馆大师傅都吓得满地乱爬,学猴子叫。
所以,他后来一直易容,拿一副清爽少年的面貌示人,可一旦开杀,就会把脸皮揭掉,露出凶焰滔天,三眼獠牙的真容。
西亚盐灯密派的精灵,不过在记忆中看了他真容一眼,就吓疯了,整天胡言乱语,卖些过时情报。
鲁奇神父虽觉许多传言荒诞,但看的多了,也有点将信将疑。
现在咫尺之间,鲁奇神父见到真人,那种感觉,竟然是十分的……清静?
这人一来,招魂幡的阴风都变得柔和了,周围的噪音传过来时,仿佛也遭受了过滤。
鲁奇神父只觉浑身松快,未语先笑,自报名号。
“楚先生么,叫我鲁奇便是,百闻不如一见,网上传你是个心狠手辣的枭厉豪杰,今日一见,却更觉得是位英雄!”
“哈哈,神父眼光很好,也会说话。”
楚天舒看这鲁奇相貌粗豪,气质刚硬,想不到说话这么动听。
他脸上笑意也更加明显,从袖中抽出一张纸来,递给对方。
“你已经得到这面招魂幡认可,那就来看看,给你们拟定的待遇合同。”
鲁奇神父接过纸来,一入手就感觉出来。
这纸颜色微黄,透着淡淡药草香气,不是一般货色。
纸上的文字优美流畅,意蕴苍遒,字体虽小,但就算是未曾开窍修行的人来看,也觉得赏心悦目。
连篇的文字看下去,越看越觉得,从精巧字体之中,透出一股悠然大气。
“这个待遇,实在挺好,我是挑不出一点不满意的地方……如果真能落实下来的话。”
鲁奇神父笑了笑,“这张纸,似乎是一件施法材料?”
楚天舒点头。
“这就是用来签订共业灵体契约的媒介。”
鲁奇有些疑惑:“共业灵体契约我也听说过,其本质,也只是借助国运,来约束更多鬼魂,居然能附上这么详细的合同吗?”
楚天舒哈哈笑道:“当然是改良版。”
原本的共业灵体契约,是招魂幡主发起的,利用自身所拥有的影响力,引起美洲国运的关注。
在美洲国运的见证下,签订契约,以此达成对门下众鬼更强的约束力。
在此过程中,只有招魂幡主跟美洲国运,站在同一阵营。
众鬼卒,是另一阵营。
因为那时候的契约秘法,还比较粗糙,关于照料鬼卒家眷之类的合同,其实,并没有能够准确添加到契约秘法之中。
也就是说,不少招魂幡主在运用契约秘法时,定下的是单方面的约束,而那份照料家眷的合同,只是类似奖金的承诺。
执行合同,有利于引发鬼卒的积极性,让他们在修炼和作战时更加勇猛。
如果违反合同,招魂幡主也不会遭受国运惩罚,但有可能压迫狠了,使手下鬼卒怨气太重,堕为邪灵,遭受国运净化,损失自己的“宝贵资产”。
可是,楚天舒现在拿出来的这套共业灵体契约,情况就截然不同了。
改良版的契约秘法,分为多个步骤。
首先,新的招魂幡主,要能够与这些遭受人世之苦,却依然眷恋人间的鬼卒有共鸣。
有这一层共鸣打底,招魂幡主在运用契约秘法的时候,就跟鬼卒站在了同一阵营。
而这次签订契约的另一阵营,是整个北美军方。
并非那种由人类的名词认知来判定的军方,而是以实际行为、影响力来判定的“军方”。
比如说,审计局这类组织,在北美的制度框架中,是不属于军方的。
但在国运判断中,他们这类战士,很明显就是军方的一部分。
以整个军方为目标,签订的契约,即使将来军方内部换了职称,改了名号,调任了不同的人物。
那些台前幕后的实权者,一旦没有履行契约,仍然会遭受诸事不顺、波及身心寿元的惩罚。
在改良版秘法的框架中,美洲国运本身,变得更加中立,充当监督的地位。
“不过,还有一点,你们也绝对不能忘记。”
楚天舒的目光看向招魂幡。
旗帜一时都凝在风中,板板正正,旗面上露出的鬼卒面孔,全都认真聆听。
“你们若是战死,鬼身消亡,福利抚恤仍然会受国运监督执行。”
“但是你们如果叛变通敌,不但福利作废,还会立刻遭到契约反噬,被国运惩罚诛杀,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旗面上的诸多脸孔都肃然应声:“我们明白。”
随着这一声应答,招魂幡内一股精纯阴凉的念力,朝着鲁奇神父手上缠绕过去。
这股念力,仿佛是千百细丝汇聚而成,潺潺如水,细腻如脂。
鲁奇神父福至心灵,抬手在那张合同上,按了个指印。
他手上什么都没有,但这一指按下去,留下的印记鲜红如血,又熠熠生辉。
这个大拇指印记,玄妙无比。
在修行者眼中细看,会觉得这个印记,实际上是由数百个不同的指印,紧密拼凑组成。
鲁奇这一按,是代表招魂幡内所有鬼卒,一起签了这个契约。
但契约还需要另一方。
楚天舒伸手招了招,亚历克西斯已经快步赶来。
“哎,至亲多,还是有好处啊,你叔父把家族亲人,这边放一个,那边放一个,就算现在网络瘫痪,他也能及时跟外界联络。”
楚天舒笑道,“特捕司的意见,就是通过你堂兄弟的血缘法术,传给你叔父。”
“现在,要借你的血缘法术,跟前线联络一下了。”
亚历克西斯看着那张契约,眼神有些复杂。
他很清楚,叔父等人接收到建议之后,为了得到支持,能够代表军方,签下这改良版的契约,很是争吵过一阵子。
以维克多·格林为代表的许多人都认为,如今战事紧急,给予鬼卒士兵应有的待遇,在国运的监督下来执行,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毕竟这种待遇,对于大美来说,是完全可以支付得起的。
可是,却偏偏就有那么一堆反对方,他们认为,问题的关键,不在于福利待遇的资源是多是少。
而是一旦签了这个契约,意味着底层士兵,能够对上层人士,进行一种约束。
这怎么能够允许呢?!
现在要是真开了这个头,将来岂不是要欺天了?
他们的用词,当然很体面,很婉转,旁征博引,引经据典。
但亚历克西斯总结下来,就那么一句话。
从太祖乔治爷,到世祖林肯爷,大美煌煌二百多年的国运,靠的就是法度森严,壁垒分明,外宽内紧。
维克多啊,你可不能拎不清轻重,乱了这礼法尊卑,将来弄出个无法无天的世道。
最后,维克多格林只是默默的拿出审计局收藏的某些情报。
比如,旧金山的驱魔人协会,已经倒向海对面……
比如,在招魂幡主之间,流传极快的兵道阵法,其源头是某个在大美上层,逐渐被视为不祥之名,大家私下聊天,都不愿意提及其全名的神秘人楚大先生……
又比如,之前已经有大量外丹流入市场,受到市民阶层和许多中小新贵的青睐……
要不是炎魔发动战争,影响了生意,估计都已经不只是外丹了。
海对面那个国度,会探出他们无形的魔爪,深深搅入美洲的超凡贸易市场。
“到这种时候,你们甚至还不愿意,给我们士兵一份应有的待遇,你们真的记得太祖爷时代的教诲吗?”
维克多最后还是说服了那些家伙,或者用压服来形容,更加妥当。
亚历克西斯当时心中就闪过一个念头。
面对如此时局,连这种事情都需要争吵,压服,强行推动,这个国度是真该好好整顿整顿了。
眼前的改良版契约,仿佛正是一个用来整顿的影子。
“这就是阳谋吧。”
亚历克西斯暗自感慨。
特捕司给出的解决办法,暗地里绝对是为了让楚天舒,在这一块大陆上也能威名日盛,渐享气数。
毕竟这件事之后,所有招魂幡的鬼卒,都会记住为他们出面的楚先生。
他们对军方的感激,恐怕远比不上对这人的感谢。
可是明面上,这又确实是最好的方法,就连审计局的明眼人也想借这个法子,将来酝酿风潮,廓清国朝弊端。
就像维克多一样,不但不会反对,反而还要助推。
“发什么呆呀?”
楚天舒一伸手,按在亚历克西斯肩头,“今天这招魂幡,肯定不止要签一杆,是怕多次联络,功力不足吗?那我来帮你。”
亚历克西斯精神一振,只觉浑身同步温暖起来。
他甚至分辨不出,楚天舒的力量到底是不是从肩头传进来的,但确实精力饱满至极,不敢怠慢,掐起法诀来。
空气中,凝结出一面椭圆形的水镜。
维克多·格林的身影从中浮现,金发领带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长裤皮靴。
他站在横倒的大楼上,似乎以大楼为城墙,四周到处都有焦黑的痕迹,也有巡查的装甲车,静修的术士们。
一面面招魂幡,如同战旗,扎在这些横七竖八的大楼构成的防御工事上。
“天舒先生,好久不见了。”
维克多单手抚胸,微微一礼,笑道,“先生风采依旧,我却已添白发。”
楚天舒一笑:“我现在看你,倒是比当初顺眼的多。”
“哈哈哈,往事不堪提,谈正事吧。”
维克多双手结印,连连变换,口中说道,“我已取得认同。”
“我等军方,愿受共业灵体监督,与我军中鬼卒,签订新式契约,誓守此约,绝不相负,违者,必受天诛!!”
随着维克多的法诀变化,亚历克西斯的眼神空茫起来。
楚天舒抬手一送,那一纸契约浮在半空,稳稳当当。
亚历克西斯伸手按下,同样留了一个鲜红的指印。
这个指印,在微观上比鲁奇神父的那个指印还要复杂,精妙不可言述。
两个指印一旦落成,契约无风自燃。
契约内容全部化作一条条金色字体,飘向天空。
这下,广场上所有人都能够看到契约内容,看到招魂幡主和鬼卒享受的待遇,即使战死,也将惠及家人。
天空中,像是有一股金色的力量浮动,只显化了其中一角。
如同河道脉络,粗粗细细,大方蜿蜒,疏而不漏。
那就是美洲的共业灵体,美洲的国运气数。
广场上所有目睹这一切的人,就算是未曾开窍的普通人,也豁然醒悟,这次的契约,依靠的不是上流人士的信誉、良心。
而是那些生前也近乎底层,死后仍在战场拼杀的鬼卒,拼来的一次机会。
是底层对上层的约束。
大广场上,没有变得喧闹,所有人都在静静的看着金色字体飘扬上天。
眼神空茫的亚历克西斯,却听到什么声音,倏然回过神来,扭头看去。
原来是附近有人,不自知地攥紧了拳头,指节发出声响。
不,不只是附近的人在握拳,每一双拳头后面,都是更多的人垂下的手,握住的拳。
这次没有嘈杂,没有亢奋。
亚历克西斯却感觉,这些仰望者的心情,比最初来参会的时候更加炽热!